闷窑的第三天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焦灼。
那几座沉默的土窑,窑口封得严严实实,一丝烟也不冒。
走近了,似乎还能感觉到从厚厚泥封后透出的、若有若无的余温,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、等待破壳的张力。
窑头刘每日早晚必定要来转一圈,不靠近,只远远站着看一会儿,抽两袋烟,便背着手,慢吞吞踱回他那个堆满各种土石样本的小窝棚。
旁人问他,他只摇头,吐出两个字:“还早。”
苏安也每日去看。
她不懂看火候,却能看懂窑头刘那双浑浊眼睛里日益凝聚的专注,以及苏青松脸上混合着期盼与不安的纹路。
成败在此一举,这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,比那未开封的窑更闷。
营地在雨后艰难地重建着。
排水沟重新挖深加固,漏雨的窝棚补了茅草,泥泞的地面撒上了从河滩运来的细沙和碎石,踩上去总算不再一步一陷。
东面坡地的菜苗经过暴雨洗礼,非但没有蔫败,反而绿得更深,透出一股茁壮的生命力。
立春带着几个女孩子,小心地将被雨水冲倒的苗扶正,培好土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小脸晒得红扑扑的。
隔离区那边,依旧是营地中最森严也最沉闷的一角。
二十个赭衣囚徒每日在持械兵卒的监视下,从事着最繁重的体力劳作——捶碎石料、搬运木料、挖掘土方。
他们沉默着,麻木着,只有在监工呵斥或鞭影掠过时,身体才会反射性地瑟缩一下。
那个试图割腕的赵石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半开放的棚子里,手腕裹着粗糙的布条,脸色灰败,整日望着棚顶发呆。
奉命“照料”他的,是苏花。
苏花心里是有些怕的。
这人生得高大,即便落魄至此,眉宇间也残留着一股凶悍之气,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更是触目惊心。
可葛年安吩咐了,医者眼中只有病患,况且苏安也暗示要留意此人动向。
她只得硬着头皮,每日定时送水送饭,换药包扎,动作尽可能放轻,话却一句不多说。
起初,赵石对她不理不睬,眼神空洞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苏花换药时,发现他手腕伤口有些红肿发烫,显然是有了炎症。
她没声张,默默回去找葛年安拿了更好的消炎药粉,又用自己的份额换了一小罐猪油,调成药膏,仔细给他敷上,用干净软布重新包扎好。
当她低头系布带时,一直像块石头般的赵石,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、沙哑的声响:“……多事。”
苏花手一抖,没抬头,只快速打好结,低声道:“伤口烂了,手就废了。你是铁匠,手废了,往后靠什么吃饭?”说完,端起空碗和药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后,一片死寂。
苏花走出老远,心还在怦怦跳。
回到医棚,葛年安正捣着药,瞥她一眼,淡淡道:“做得对。医者仁心,但也要有胆魄。”
苏花抿了抿唇,没说话,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。
这日午后,苏安正在临时公事棚里与苏来福核对近日的物资消耗。
粮下去得快,盐和铁器更是消耗大户。
虽然州府拨付了一批,裴景之的渠道也送来些,但要支撑这么大摊子,依然捉襟见肘。
苏来福拨着算盘,眉头拧成疙瘩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得想法子,得想法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