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窑头刘

晨光将河滩上那几座临时垒起的土窑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
窑口还封着,昨夜最后添进去的柴火早已燃尽,只余下袅袅几缕残烟,混在清晨的湿气里,固执地不肯散去。

窑头刘蹲在最大那座窑前,伸出他那双布满厚茧和烫痕、指节有些变形的大手,小心地贴在窑壁上,闭着眼,像在聆听什么无声的絮语。

他头发花白,身形干瘦,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烟熏火燎了大半辈子、近乎麻木的沉寂。

苏青松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,眼巴巴看着。

苏安稍远些站着,旁边跟着苏午和刚被叫过来的铁匠吴师傅。清晨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人衣袂轻扬。
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窑头刘才睁开眼,收回手,拍了拍沾上的灰土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哑着嗓子吐了两个字:“还烫。”

这是这批试验砖出窑前的最后等待。

不同的粘土,不同的配比,不同的烧制火候和时间,成败就在今日揭晓。

若是成了,往后建房的砖瓦便有了着落;若是不成,一切又得从头摸索。

苏安的心也微微悬着,面上却沉静。

她看向苏青松:“青松叔,让孩子们离远些,待会儿开窑热气冲。”

“哎,早叮嘱过了。”苏青松应着,目光却黏在窑上,比谁都紧张。

这窑是他带着人,照着窑头刘含含糊糊的指点,和着苏安给的几处关键图示,一点点垒起来的。

每一块土坯,都是他亲手摸过,心里早把它们当成了未来的墙,未来的家。

营地里,新一天的劳作早已开始。民夫和山民混合的队伍被分派到各处,伐木的、采石的、继续清理宅基地的,号子声和敲打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干劲的背景音。

东面坡地上,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暖棚和菜地间忙碌,是立夏,带着乐宝跟着立春屁股后面,还有苏午家的两个小子,文谦和文轩。

暖棚的油纸在晨光下亮晶晶的,里面的菜苗又比昨日蹿高了一小截,绿得喜人。

立春正用一个小木瓢,仔细地给每一行菜苗浇水,动作轻柔。

她身上那件旧衣裳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梳得整齐,在脑后扎成两个小揪揪,露出一段细细的、被晒成麦色的脖颈。

立春和乐宝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手里也攥着个更小的木片,模仿着姐姐的样子,在土里划拉,时不时指着某棵菜苗,奶声奶气地问:“姐姐,这个……长高高了吗?”

“快了,乐宝每天来看,它就每天长高高。”立夏停下来,摸摸弟弟的头,脸上带着小大人般的认真。

文谦和文轩就没这么安分了。浇水的耐心只有片刻,很快就被泥土里钻出的一只甲虫吸引了注意力,撅着屁股趴在地上,脑袋凑在一起,嘀嘀咕咕,时不时发出惊奇的低呼。

“文谦!文轩!别把苗踩了!”立春赶紧出声提醒,眉头微微蹙起,像极了奶奶乔氏平日里操心的模样。

“知道啦,二姐!”两个小子头也不抬,胡乱应着,心思全在那只不幸被他们围观的甲虫上。

稍远些的地方,苏午正带着老大文泽,在整饬另一片刚清出来的坡地。

苏午挥着锄头,一下下深翻着板结的泥土,额头上汗珠滚落,砸进土里。

文泽的身量开始抽条,沉默地跟在父亲身边,将翻出的杂草和石块捡拾到一旁的竹筐里,动作稳当。

“爹,这土……比咱老家那块黑土差些,但比庄子那边的沙壤好。”文泽停下动作,抓了把土在手里搓着,低声说。

“嗯,是差点意思,但养养能成。”苏午直起腰,用袖子抹了把汗,望了望这片新开垦出来的土地,眼神里是庄稼人特有的、对土地的珍视和期待,“咱们不急,慢慢侍弄,总能长出好庄稼。”

营地另一头,用作临时学堂的窝棚里,传出断断续续的读书声。

苏睿清瘦的身影端坐在一块充当讲台的青石旁,手里拿着卷边毛了的旧书,微微眯着眼。

他面前,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孩子席地而坐,大的不过十一二,小的才五六岁,都努力挺直背脊,跟着念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
苏文昭也在其中。

此刻他坐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睿,小脸绷得紧紧的,努力记忆着那些拗口的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