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里正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草,一边拔一边说:“郎君,这东西可真能长。老朽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长得这么凶的庄稼。您看这藤,才栽下去几个月,就爬了满地。底下又不知是怎样光景。”
文安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。张里正跟在后头,絮絮叨叨地说着庄上的事。哪家的房子修好了,哪家的井出水了,哪家的儿子从军回来了,断了一条胳膊,但人还活着,总比死了强。
文安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走到坡地尽头,他停下来,看着远处。再往西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孤零零地戳在那里。地是黄土地,贫瘠得很,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。
“那块地是谁的?”他问。
张里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想了想,说:“官田。以前是朝廷的,荒了好些年了,没人种。土质不行,种什么都长不好,连草都懒得长。”
文安看了那片荒地一会儿,转过身,往回走。他心里有个念头,但没说出来。红薯不挑地,耐旱耐瘠,坡地上能种,荒地上也能种。等这批收了,留足种薯,明年开春把那片荒地也开出来。大不了用自己的食邑置换,长安县应该乐见其成。
回到别院,崔佳正在院子里教丫丫写字。石桌上铺着一张纸,丫丫趴在桌边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画地写着,小脸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丫丫的字已颇具神形了,崔佳站在她旁边,也只是指出一些小瑕疵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文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打扰,转身去了书房。
说是书房,其实不过是正房旁边一间小屋子,摆了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靠墙放着一只书架,架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,都是从长安带来的。
书案上铺着纸,墨已经研好了,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还带着墨渍,是崔佳早上替他准备的。
他在书案后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慢慢写。
修路的事,打井的事,修房的事,换农具的事,种红薯的事,一样一样,分条列出。哪些已经做了,哪些还在做,哪些还没做,清清楚楚。做完了的在后面画个圈,没做完的留着空白,等着以后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