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神都暗涌

陈元接过册子,快速翻了几页,脸色微变:“范公,这是——”

“狄仁杰是武后最信任的宰相,但他心中始终存着李唐。”范承嗣的眼神在烛光中明灭不定,“让他知道边军的真实处境,或许……能有一线转机。”

“若狄相将册子直接呈给武后呢?”陈元问。

“那便是我赌输了。”范承嗣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意味,“但至少,我试过了。”

陈元看着手中的册子,又看看范承嗣,最终深深一揖:“某明白了。这就去办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:“范公,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您明明什么都算清楚了,却还是会做‘愚蠢’的选择。”陈元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这朝堂之上,聪明人太多,有血肉的人太少。”

说完,他推门离去。

范承嗣独自站在书房里,良久未动。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——亥时了,宵禁开始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和崔玄暐、张虔勖、李多祚等人一起在安西戍边。那时他们都很年轻,夜里轮值时会聚在烽燧下喝酒,说着各自的抱负。崔玄暐想当御史,肃清吏治;张虔勖想当大将军,封狼居胥;李多祚最实在,说就想多挣些军功,让老家的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。

如今,张虔勖死了,李多祚死了,崔玄暐也快死了。

而他还活着,在这神都的深宅大院里,算计着每一步该怎么走,才能既还了人情,又保全自身。

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,光影跳动间,范承嗣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,扭曲得如同鬼魅。

他吹熄了蜡烛,让自己完全浸入黑暗。

黑暗中,他轻声说:“对不住了,弟兄们。范某……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”

窗外秋风呼啸,像是边关的号角,又像是无数亡魂的呜咽。

而在神都的另一端,大理寺死牢深处,崔玄暐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听着风声,忽然笑了。

他笑得很轻,却扯动了胸口的伤,疼得冷汗直流。

但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,却闪过一丝光亮。

“来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黑暗中的什么人说话,“终于……要开始了。”

牢房外,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崔玄暐闭上眼,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。

他知道,自己等不到春天了。

但他播下的种子,或许能在别人的心中,发出芽来。

这就够了。

对于军人来说,有时候,能选择怎么死,就是一种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