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镇岳此人,臣略有耳闻。范阳镇校尉,戍边六年,剿匪数次,斩首百余级。这些功绩,在边军之中,只能算是……中上。比他功绩更大、资历更深的将领,北境边军中比比皆是。陛下突然擢升他,而且一跃成为正四品的行军司马,这会让其他将领怎么想?会觉得陛下赏罚不公,会觉得……朝中有人为他说话。”
他说“朝中有人为他说话”时,语气很微妙。
像是在暗示什么,又像是在……提醒什么。
“第三,”秦赢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全面核查边军将领,更是……动摇军心之举。边军将士戍守苦寒之地,浴血奋战,保家卫国。如今陛下突然下令核查,等于是在告诉所有边军将士——朝廷不信任你们,朝廷怀疑你们。这会让将士们寒心,会让……忠诚者离心,会让不轨者趁机作乱。”
他说完了。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秦赢,看着这个一向低调、一向只在幕后谋划、几乎从不公开表态的男人,今天居然如此强硬、如此直接地质疑陛下的决定。
他疯了吗?
还是……这根本就是一场戏?
御座上,武则天沉默了。
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有节奏的“咚、咚”声在大殿中回荡,像战鼓,像丧钟。
良久,她终于开口:“秦卿说得……有理。”
百官们又是一惊。
陛下居然……承认秦赢说得有理?
那这三道旨意,还执行不执行?
“但是,”武则天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转厉,“北境边军,朕非动不可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旒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李楷固老了,朕让他荣归故里,是体恤,也是……必须。一个老迈的主帅,如何统领数十万边军?如何应对瞬息万变的战局?朕要的,是年轻、是锐气、是……忠诚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下。
“萧镇岳有没有资格做行军司马,朕说了算。边军将领服不服,朕也说了算。至于全面核查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:“若是忠诚的将士,何惧核查?若是心中有鬼,自然寝食难安。朕就是要用这把刀,把北境边军里那些蛀虫、那些败类、那些……心怀不轨之人,统统挖出来,一个不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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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,像四把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大殿里更安静了。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动北境边军了。
而秦赢的“谏言”,不过是在这场大戏中,增添了几分……真实性罢了。
秦赢深深一躬:“陛下圣明。是臣……思虑不周。”
他说完,退回队列。
自始至终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中也没有任何波动。
就像刚才那番激烈的“谏言”,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武则天重新坐下,挥挥手:“旨意已下,即刻执行。退朝。”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内侍高喊。
百官们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行礼,等武则天离开后,才敢直起身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但没人敢大声说话,都在低声议论,看向秦赢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——有敬佩,有不解,也有……深深的忌惮。
狄仁杰走在最后。
他看了一眼秦赢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。
这场戏,演得真好啊。
秦赢“谏言”,陛下“坚持”,一来一去,既表明了陛下清洗边军的决心,又给了那些反对者一个“交代”——看,连秦赢都劝不动陛下,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。
而真正的目的——把萧镇岳调到幽州,控制在眼皮底下——却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“清洗边军”吸引时,悄无声息地完成了。
多么完美的算计。
多么……冷酷的权术。
狄仁杰叹了口气,迈步走出大殿。
门外,春光明媚。
但有些人心里,已经下起了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