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镇岳却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:“张大人,你是个文人,有文人的慈悲。但在边关,慈悲是最奢侈的东西。这里每天都在死人——冻死的,饿死的,战死的,被劫掠杀死的。有时候我们抓到突厥探子,用刑逼问情报,什么手段都用过。比起秦赢做的,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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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仰头又灌了一碗酒,酒水洒出来,湿了衣襟。
“可是你知道吗?”萧镇岳放下碗,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“比起对付突厥人,我更恨的是……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。”
张谏之心中一动。
“萧校尉指的是……”
“走私。”萧镇岳吐出两个字,像吐出两块冰,“边军将士在前线流血拼命,后方却有人把军械粮草卖给敌人。刀是我们造的,箭是我们制的,最后却插进我们兄弟的胸膛。你说,这样的人,该不该死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,那双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,碗沿被他捏得咯咯作响。
张谏之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指,忽然想起了赵恒。
赵恒也曾这样愤怒过——在他发现账目有问题的时候,在他怀疑有人走私的时候,在他……决定追查到底的时候。
“赵恒兄……也恨这些人吧?”张谏之轻声问。
萧镇岳的手猛地一颤。
酒碗掉在炕桌上,没碎,但酒洒了一桌。浑浊的酒液在桌面上蔓延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赵恒……”萧镇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忽然涌起一种深切的痛苦,“他是个好人,真正的好人。不,不只是好人,是……君子。”
他抬起头,烛光下,这个魁梧的汉子眼中竟然有泪光在闪动。
“张大人,你知道吗?赵恒第一次来北境,是三年前。他是朝廷派来核查军饷的,按说这种差事,就是走个过场,吃拿卡要一番就回去交差了。但他不一样。”
萧镇岳抹了把脸,声音开始发颤:“他真查,一笔一笔地查,一个营一个营地走。白天核对账目,晚上就睡在军营里,和士兵们一起吃糙米饭,喝野菜汤。士兵们都说,没见过这样的京官。”
张谏之静静地听着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赵恒,那个总是穿着整洁青衫、说话温文尔雅的江南书生,在风沙漫天的北境军营里,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枯燥的账目,认真地像是要把每一个铜板都掰开来看。
“后来查出问题了,”萧镇岳继续说,“有几笔账对不上,牵扯到一个副将。那个副将背后有人,威胁赵恒,说要让他‘回不去江南’。你知道赵恒怎么说的吗?”
“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”萧镇岳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,“‘我赵恒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但在我死之前,该查的,我一定要查清楚。’”
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,像是在倾听这个故事。
张谏之闭上眼睛。他能看见赵恒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挺直了脊背,眼神坚定,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枪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后来那个副将被处置了,牵扯出的几个军官也被革职。”萧镇岳说,“但我知道,事情没完。赵恒查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他后来写信给我,说怀疑有更大的网,更深的黑手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凌厉的光:“他说,那些人走私的不仅是军械,还有情报。突厥人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防线的薄弱处,不是巧合。”
张谏之的心沉了下去。
赵婉给他看的账簿,赵婉说的那些话,现在在萧镇岳这里得到了印证。
“赵恒兄最后一次来北境是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去年初秋。”萧镇岳的声音忽然哽咽了,“他说今年开春还要来,我们要一起去围猎梅花鹿。他说江南没有梅花鹿,只在画上见过,想亲眼看看活的是什么样子。我还笑话他,说梅花鹿有什么好看的,不如江南的梅花好看。他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这个魁梧的汉子,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边军将领,此刻竟然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烛光下,张谏之看见一滴泪砸在炕桌上,混入洒出的酒液里,消失不见。
“他说什么?”张谏之轻声问。
“他说,”萧镇岳抬起头,脸上已满是泪水,但他没有擦,任由泪水流淌,“‘萧兄,你不知道,江南的梅花虽美,但开在庭院里,是给人观赏的。北境的梅花鹿在雪地里奔跑,是自由的。我羡慕它们。’”
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