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他离开成都,去了很多地方。混得不错,有钱了,也出名了。但每次回成都,他都要来这儿坐一会儿。一个人,点一杯当年那种最便宜的酒,坐在门口那个石阶上,一坐就是一个小时。”
沈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喝的啤酒,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。
他张了张嘴,问了一句,声音很轻:“他在等人吗?”
老舅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浅,浅到只是一层浮在胡须上面的弧度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吧台后面那面贴满照片的墙,轻轻地碰了一下空气,像是在跟谁碰杯。
“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。”
这句话落进昏暗的灯光里,像一块小石头掉进深潭,没有溅起水花,却沉得很深。沈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后来我问他,成都这么大,你为什么每次偏要来这儿。”
老舅把杯子放回吧台上,转头看着沈煜,帽檐底下的眼神被壁灯映得忽明忽暗,
“他跟我说——这座城市什么都好。有好吃的,有好喝的,有玉林路的梧桐树,有锦江边的夜风,有世界上最舒服的慢。
但有个人,他带不走。所以他每次来,都得在这儿坐一会儿。
好像坐在这个门口,就能假装那个人还没走,还坐在里面,等着跟他喝一杯最便宜的酒。”
小酒馆里安静了一瞬。吧台后面的收音机里,钢琴曲刚好弹到最后一个音符,尾音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也收了。
沈煜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还没怎么喝的啤酒,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微光。
他想起了很多画面,北京站时马迪说他想写一首给北京的歌但一直写不出来,长沙的烟花下面他握紧了一只很暖的手,南昌清晨的机场里有人踮起脚尖攥住了他外套的前襟。
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玉林路上走的时候,那种说不上来的、既安心又微微发涩的感觉。
他终于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。这条路之所以让人安心,是因为它像一个承诺——不管你在外面走了多远,它都在这里。
这种感觉之所以又微微发涩,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想带走的那个承诺一起带走。
老舅说完之后没有看沈煜。他喝完了自己那杯啤酒的最后一口,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,站起来,重新把外套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