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虚实景深

秦霜连忙取了文房四宝,铺在殿中的矮案上。楚羽走到案前,提笔时指尖顿了顿——他知道武瑶汐的心思。问军事农商是看他“实”的本事,写诗却是看他“虚”的心境。若是诗里写了志向、露了锋芒,便是坐实了“藏心思”的罪名;若是写得太寡淡,又显得刻意掩饰。这题看似风雅,实则比前几题更凶险。

他蘸了墨,笔尖落在纸上,没写豪言,也没诉愁绪,只一笔一划地写起了景物:

“阶前黄菊开,露重叶微垂。

风过香初散,晴来影自移。

蝶栖金蕊上,雀啄碎英时。

不向春争艳,独留秋后期。”

整首诗没一个字写“情”,只写了阶前的菊花——露重时的叶、风过时的香、晴天里的影,连蝴蝶停在花蕊上、麻雀啄食花瓣的细节都写了,最后两句“不向春争艳,独留秋后期”,也只是说菊花不与春花争宠,安安稳稳留在秋天,没半分弦外之音。

写完,楚羽放下笔,躬身道:“臣拙作,陛下见笑了。”

武瑶汐接过秦霜递来的诗稿,目光落在纸上。字迹清隽,和他的人一样,带着点温和的秀气。再看诗的内容,通篇都是景物,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,连一丝一毫的“志”或“怨”都找不到。她盯着“独留秋后期”那句看了许久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着——他倒是会藏,连写诗都只露“景”不露“心”。

这是在暗示?暗示他就像这秋菊,只安于眼下的“后期”,不争不抢?还是在反讽?反讽她只看得到“景物”的表面,看不到他藏在“影自移”里的心思?

老狐狸过招,连写诗都成了暗战。他写“虚景”避实,她却要从“虚景”里找实——这诗写得越好,越没破绽,就越说明他心思深。

“写得倒是工整。”武瑶汐把诗稿放在案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……太像画了。画里的花再好看,也没魂。”

楚羽垂着眼,温顺应道:“臣本就是俗人,只会看眼前的景,写不出有魂的诗。”他把“没魂”的罪名接了过来,反倒显得坦然。

武瑶汐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的火气没处发。问军事,他能破局;问农商,他能圆场;写诗,他能只写景——无论她怎么逼,他都像块浸了水的海绵,软乎乎的,却怎么都捏不出棱角。

“你倒是安分。”武瑶汐站起身,龙袍扫过案边的诗稿,“既然喜欢看菊,往后御花园的菊园,便让你去打理吧。每日浇浇水、除除草,也算对得起你这首‘秋菊诗’。”

这话听着是“恩宠”,实则是羞辱——让一个能棋琴双绝、能对答如流的人去浇花除草,和把良驹拴在马厩里喂草没两样。

楚羽却没半点不满,依旧躬身谢恩:“谢陛下恩典。臣定会好好打理菊园,不辜负陛下所托。”

“退下吧。”武瑶汐挥了挥手,没再看他。

楚羽躬身行礼,缓缓退出议事厅。走到殿外时,阳光正好,落在他浅碧色的棉袍上,暖得有些晃眼。他抬手按了按袖中的指尖——方才写诗时,指尖其实微微发颤,只是没让人看见。武瑶汐的试探一次比一次狠,这次能躲过去,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幸运。

议事厅里,秦霜见楚羽走远了,才低声道:“陛下,楚羽这首诗……写得确实没破绽。他打理菊园,倒也算是……”

“算是把他拴住了?”武瑶汐打断她,拿起那首诗稿,对着阳光看——纸背透过来的字迹依旧工整,连墨色都均匀得没半点偏差。“他要是真能安安稳稳浇花,朕倒省心了。就怕他把菊园当成新的棋盘,连浇花的水都能浇出算计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