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州府的?前些日子听说他们那院试出了个女经魁,莫非就是这位?”
“嘶……女经魁?!真的假的?看她那气度,倒不像假的……”
“嘿,管她真假,女子考乡试?闻所未闻!怕不是去凑热闹的吧?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大堂里涌动。好奇、探究、难以置信、轻视、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,各种目光交织着落在锦棠身上。几桌明显是结伴赴考的年轻秀才,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,目光中带着评估与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陈安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,用沉稳的身形为锦棠隔开部分过于直接和冒犯的视线,走到柜台前,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:“掌柜,要两间上房,清净些的。”
掌柜见多识广,虽也惊讶,但看陈安气度不凡,锦棠更是沉静自若,忙不迭应承:“好嘞!天字三号、四号房,临后院,最是清净!客官稍候,这就带您上去!”
正在此时,邻桌一位身着湖蓝绸衫、面有傲气的年轻秀才,大约是几杯酒下肚,又见锦棠年幼,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的“关心”和优越感,朝这边扬声道:“这位……小同窗,看你年纪尚幼,又是女儿家,也去江宁赴考?乡试可不是儿戏,三场九天,熬神费力,题目更是艰深莫测。小同窗此番前去,怕不是重在‘历练’二字,见识见识场面吧?” 他刻意加重了“历练”二字,引得同桌几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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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安眉头一拧,正要开口。锦棠却已轻轻抬手,示意无妨。她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湖蓝绸衫的秀才,以及他同桌那些带着戏谑或探究目光的同伴。她的脸上没有愠怒,没有羞赧,只有一片澄澈的沉静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得体的微笑。
“这位兄台有礼。”锦棠的声音清越平和,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压过了大堂的嘈杂,传入众人耳中,“学生不才,蒙云州府学沈清和夫子不弃,忝列门墙,略得教诲。” 此言一出,大堂内识货的士子中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——“沈清和?可是那位当年名动江南、后辞官归隐的沈先生?” “竟是他老人家的弟子?”
锦棠不理会那些议论,继续道:“兄台所言极是,乡试之艰,汇聚江南一省三年菁英,自是龙潭虎穴,强手如林。学生年幼识浅,此行亦知前路崎岖,荆棘遍布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那清澈的眼神仿佛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,“然,‘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’。无论结果如何,但求无愧于心,不负师恩教诲,尽己所能,全力以赴罢了。至于‘历练’与否,”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湖蓝绸衫的秀才身上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,“于每一位踏入贡院号舍的士子而言,每一次提笔落墨,凝神静思,直面经义时务之艰深,体味心志之磨砺,岂非皆是修行?皆是历练?学生愚见,不敢独专,愿与诸君共勉。”
话音落,大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那番话,不卑不亢,既点明了师承名门(沈清和之名足以震慑宵小),又坦然承认艰难,更将“历练”二字提升到所有士子共通的“修行”高度,气度从容,格局开阔,立意深远。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,让所有轻视之心瞬间瓦解。
那湖蓝绸衫的秀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方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,在锦棠平静的目光下竟有些手足无措,讪讪地拱了拱手,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敬意:“呃…小…小友见识非凡,气度恢弘,在下…失言了,失敬,失敬!”同桌几人也纷纷收起戏谑之色,看向锦棠的目光变得复杂而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