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吾神,”黑渊(只剩躯壳)那张狰狞的脸上,扯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冷笑,“吾就算死,也要让你能以全盛之姿,重见天日!!”
它狞笑着,五指收紧,就要将那凝聚了满城人性命的矢锋生生捏碎。
滋啦——!
神器的清辉灼着它的手掌,烧出一缕缕黑烟。可它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,那只手,扣得更紧了。
塔下,万众的心,齐齐沉到了谷底。
刚才还在欢呼将军要开弩的人们,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还有一个……”
“它要捏碎弩——!”
独眼的老兵想冲上塔阶,却被一只僵尸死死缠住,急得目眦欲裂。胖工匠抡圆了大锤,朝塔顶的方向,徒劳地嘶吼。
“将军——!您身后——!”
【“不是吧不是吧……都到这一步了,又来一个?!”】
【“它躯壳一直没碎……它就藏在外头,等的就是这一刻!”】
【“快啊!谁去帮帮将军!花火呢?!”】
千里之外,调查局里,符鸢瞪大了眼睛。
“它躯体没碎,一直在外头蛰伏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专等这一矢拉满、再无回头路的一刻……这一手,太毒了。”
“不——!”
“将军快躲——!”
可塔顶那道身影,没有躲。
小云(燕离)望着面前那张狰狞的脸,深蓝的眼底,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只是,微微,笑了一下。
“你等了九百九十八轮。”
他轻声道,“可惜,有人,比你等得更久。”
黑渊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——?”扣着矢锋的手,下意识地一紧。
“等得更久?”它狞声道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血红的天际,骤然亮起了一点。
那一点光,由远及近,拖着一条长长的、燃烧的尾焰,撕裂了那片黏稠的死天,以一种毁天灭地之势,直直地,朝着塔顶,砸落下来!
一颗陨石!
“这是——?!”
黑渊猛地抬头,那双血红的瞳孔里,第一次,倒映出了纯粹的惊骇。
它想躲。
可它的手,还死死扣在那矢锋上,脚被那毁灭性的下坠之势,死死锁在了原地。
它想起来了。
九百多轮里,它曾听那条该死的灵蛇,念叨过一句没头没尾的卦——
数十日后,有星坠于此。
它当时只当是临死的蛇,在胡言乱语。
怎么会想到,那条蛇用一条命布下的咒,竟真能跨过它亲手设下的、一轮又一轮的记忆重置,分毫不差地,落在此时此地。
【“巳蛇!!是法师巳蛇那一天降下的法咒!我说她怎么可能甘愿就这么下线了!”】
“不——!”
轰——!!!!
陨石砸落。
那具修补了九百九十八轮、自诩动不得的躯体,连同它脸上那抹未及收起的狞笑,被这从天而降的一击,砸得——粉碎。
漫天的火光与碎石四散炸开。
塔顶那一片尸潮,被这一砸激起的冲击波,掀飞了数里。地面被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,整座观星阁都在剧烈地震颤。
咔啦——轰隆隆——!!
烟尘漫天。
待那片烟尘散去,黑渊那具躯体,已经连一点渣都不剩了。
那具借了大燕前任君王肉壳、被它修补了九百九十八轮、自诩谁也动不了的躯体,到头来,在众人万众一心的绞杀下,以及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,终于是灰飞烟灭。
满城死寂。
随即——
“砸……砸碎了——!”
“黑渊的身子,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,砸碎了——!”
满城,爆出了震天的欢呼。
【“卧槽卧槽卧槽——天降正义?!”】
【“哪来的陨石?!这是什么神仙操作——!”】
【“将军他……早就知道这块石头,会掉下来?!”】
塔顶。
燕离望着那个被砸出的深坑,那双深蓝的眼睛里,缓缓地,泛起了一层水光。
他抬起手,极轻地,碰了碰怀里。
那里贴身藏着一样东西。
一片早已干涸发黑的——蛇蜕。
这片蛇蜕,他贴身藏了不知多少轮。
每一次记忆被抹去、每一次轮回重来,他都不记得它是什么,却总也舍不得丢。
直到他在巳蛇尸身上看懂那行暗号、想起了一切,才明白——
这片蛇蜕,是巳蛇留给他的,最后一样信物。
也是这九百九十九轮里,头一个,把命垫进这条路的人。
“巳蛇。”他低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算到了,这一刻。”
……
画面,回到很久很久以前。
那是这座牢笼,不知道第几次轮回的时候。
有一条通晓占卜与咒术的灵蛇,名唤巳蛇。
身为云海间的法师,也是这个副本内大燕王朝的刀客。
她和燕离一样,是这座副本里,少数没有被完全抹去神志的存在。也和羽裳晚衣一样——她的体内,被那邪物,种下了一道魔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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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比谁都清楚这座牢笼的可怕。
她在这副本里,盘了不知多少个轮回,眼看着一城又一城的人被尸潮吞、被绝望喂,记忆抹了又抹,从头再来。
记忆会被抹去,人会一轮一轮地重来,所有想带出去的东西,都会在轮回的重置里,化为乌有。
任你算尽天机,也跳不出这一座,吃人的笼子。
她替这座城,占卜过无数次。
每一次卦象,都是同一个字——死。
守是死。逃是死。
算尽了天机,也是死。
九百多轮里,那邪物把这盘棋下成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局。
可巳蛇偏不信。
她趴在冰冷的石室里,一遍又一遍地推演,把自己那点本就被魔音烧得所剩无几的命,全耗在了那一卷又一卷的卦象上。
终于,在某一轮,她从那满盘的死局里,算出了一线,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,生机。
除非——
“除非,有一样东西,是连轮回的重置都抹不掉的。”
石室里,巳蛇望着那个同样被困了无数轮的将军,缓缓吐出了信子。
“爱。”
“一个人真正死去时,留在这世上的痕迹,会成为这座牢笼,最难抹平的一道刻痕。”
“同样的,堕入轮回也不会变的,是一种很特殊的感情,短生种们一般将之称之为‘爱’。”
她早就想通了。
要把如何破笼的法子,跨过一轮又一轮的记忆抹除,交到那个未来会到来的变量手里——
唯一的办法,用自己的死,用自己的尸身做一块连轮回都冲刷不去的,留信的碑。
“我体内有魔音,本就活不长久。”她笑了,那是灵蛇特有的、看透了一切的笑,“与其被它一点一点耗死,不如,死得有点用处。”
“可....”身边,燕离将军的声音,沉得厉害,“你算到的那个变量还不知道几时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