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那台仪器放在配电站围墙边的煤堆上时，天还没亮透。

仪器长得实在不像个正经东西——木盒子是旧收音机拆的，表盘是从报废汽车仪表盘上抠下来的，天线是用铜丝在竹篾上绕出来的螺旋状。最显眼的是那个硕大的耳机，黑色的耳罩已经裂开，用胶布缠了好几圈。

“这东西能行？”阿祥蹲在旁边，眼睛盯着那堆零件。

“原理上没问题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，手在调试旋钮，“无线电探测仪的核心是谐振电路，只要知道目标频率范围，调整线圈匝数和电容值……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就是找对台。”陈默终于抬起头，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反常，“就像收音机调频，如果附近有电台在播，调到那个频率就能听到声音。”

阿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沈前锋靠在墙角的阴影里，看着陈默操作。这个年轻人三天没怎么合眼了，眼白布满血丝，但手指稳得像钟表匠。那本从系统空间里换出来的《基础无线电原理》已经被翻得卷了边，扉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
“频率参数是从哪里来的？”沈前锋问。

“黄小姐给的。”陈默没抬头，“军统上次截获过‘紫电’机的测试信号，虽然没破译内容，但记录了载波频率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翻到某一页。

上面是用铅笔绘制的机械结构图，旁边标注着尺寸和转速计算。沈前锋认出来，那是根据他描述的“紫电”密码机外观推导的内部构造。

“假设密码机用标准同步电机驱动，”陈默的指尖划过那些公式，“电压220伏，功率估计在四十瓦左右，那么额定转速应该在每分钟一千四百转左右。电机转子切割磁场会产生固定频率的电磁噪音，虽然很微弱，但如果多台机器同时运行……”

“会形成共振峰。”沈前锋接上话。

陈默眼睛更亮了：“对！就像合唱团里有人跑调，单独听不明显，但合在一起那个不和谐音就会突出来。”

阿祥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放弃了理解。

耳机里开始传来杂音。

先是滋滋的电流声，混着远处电车驶过的干扰，然后是细微的嗡嗡声，像蚊子在耳边飞。陈默屏住呼吸，手指在调谐旋钮上缓慢转动，刻度盘上的指针随之颤动。

五分钟后，他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不对。”

“什么不对？”

“频率是对的，1100赫兹左右，正好是多台同步电机叠加的谐振频率。”陈默摘下耳机递给沈前锋，“但信号强度太弱了，不像是从配电站里面传出来的。”

沈前锋接过耳机戴上。

杂音涌入耳道。他闭上眼睛，试着分辨那些声音层次——底噪是持续的白噪音，中间夹杂着几个固定频段的脉冲，应该是附近其他无线电设备。而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，确实有一个很淡的、几乎被淹没的低频嗡鸣。

像隔着三层墙听隔壁工厂的机器。

“确实太弱。”沈前锋摘下耳机，“如果是多台密码机在配电站地下运行，电磁信号穿过水泥地板和砖墙会有衰减，但不会衰减到这个程度。”

陈默咬了咬嘴唇：“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？”

“除非信号源不在配电站建筑的正下方。”陈默重新拿起本子，飞快地画起来，“配电站地下二层我们查过，层高四米，地基深度大约六米，再往下就是原生土层。如果信号源在这个深度，强度应该比现在强三倍。”

他在纸上画了个剖面图，标注出数字。

“但现在信号强度只有预期值的三分之一。”陈默的笔尖点在纸面上，“也就是说，信号源可能在……地下更深的地方，或者在水平方向有偏移，导致传播路径更长。”

沈前锋看向配电站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。

贝当路这一片是法租界最早开发的区域，地下管网复杂得像迷宫。自来水管、污水管、电缆沟、电话线、还有那个老管道工说的——1907年的废弃蒸汽管道。

“如果信号是通过金属管道传播的呢？”他突然问。

陈默愣了下，随即眼睛瞪大了：“金属是良导体，电磁波在管道内传播衰减会小很多，而且管道会形成波导效应，让信号传得更远……但那样的话，信号特征会改变，会有多次反射形成的驻波……”

他又开始调仪器。

这次他换了个检测模式，表盘上的指针摆动方式变了，从规律的周期性摆动变成了杂乱无章的抖动。陈默盯着看了足足两分钟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，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。

“有反射峰。”他终于说，“在基频的1.5倍和2倍频率处出现了谐波增强，这是典型波导传输的特征。信号不是直接穿过土层传来的，是沿着一条……或者说多条金属路径绕过来的。”

“能反推路径吗？”

“需要更多数据点。”陈默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煤灰，“我在配电站周围不同位置测信号强度和相位差，可以画出等强线，交叉点就是大概的信号源方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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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祥也跟着站起来：“要多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