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见自己说“乖……别吵”的时候,声音轻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。话一出口,右腿的骨头就彻底硬了,整条小腿像被灌进水泥,沉得抬不起来。左腿还在变,皮肤一层层卷边,露出底下青灰的骨节,像是脱袜子脱到一半卡住了。
陈砚趴在地上,半截身子陷进星图的线条里。他胸口还有起伏,但那不是呼吸,是某种更慢、更深的东西在推他的肋骨——一下,又一下,跟地底磷火的节奏对不上了。
我盯着他后颈。
那里原本有个肉瘤,后来长出珍珠,再后来裂开过一次。现在,那块皮肤鼓了起来,一颗接一颗,紫得发亮,像要爆浆的葡萄。
第一颗炸的时候,我没反应过来。啪,一滴黏液溅到我手背上,烫得我缩了一下。第二颗紧接着爆,第三颗连着第四颗,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黏液落地就冒烟,一股甜腥味钻进鼻孔,喉咙口立刻泛起一阵反胃。
陈砚整个人抽了一下,眼球翻上去,只剩眼白。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透。
不是光透过去那种透明,是他自己变成了玻璃做的。我能看见他胸腔里的东西——七个小团块蜷在腹腔深处,拳头大小,分不清头脚,可它们的小腿在蹬,七双小腿同时踹,像在抢位置。
我想往后蹭,可两条腿都钉在地上。右手还攥着那张底片,紫色液体在管道里跳的画面还在眼前晃。我把它往怀里塞,手指抖得不听使唤。
第五颗珍珠爆了。
第六颗。
最后一颗炸开时,陈砚张开了嘴。
我没听见声音,但他嘴一张,几十只小手就从他喉咙里钻出来。青白色,指甲没长全,指尖湿漉漉的。它们扒着他的嘴唇往外爬,一只接一只,抓住空气,然后转向我。
第一只碰到我胳膊时,我猛地甩手。
它没松。力气大得不像婴儿,五根手指像钩子一样扣进我衣服下面的皮肉。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十几只一起爬上我的左臂,冰凉的掌心贴着皮肤,往胎记方向拖。
我用右手去掰它们的手指,掰不动。它们不叫,不哭,只是死命拉。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滑,膝盖磨过地面的骨头,发出沙沙的响。
胎记开始裂。
不是疼,是胀。皮肤绷到极限,一条条细缝从中心往外爬,像干河床。裂开的地方往下剥,露出底下一块跳动的东西——拳头大,紫色,表面布满血管,一收一缩,跟地底星图的脉动完全同步。
我伸手碰它。
指尖刚沾上,那颗心脏猛地一胀,一股热流顺着血管冲进我胳膊,直奔肩膀。一瞬间,右腿的石化感退了点,像是有人往我骨头里浇了点油。可脑子里突然响起一段曲子,很短,只有两句,女声哼的,调子熟得让我心口发紧。
我没抱过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