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是个小女孩,穿红睡裙,赤脚站在雪地里,脸模糊,看不清五官。她朝704室走,方向是东。第二张也是红睡裙女孩,站在桥上,风吹着裙子,她往南走。第三张在废弃车站,第四张在地下通道,第五张在公园秋千上,第六张趴在便利店玻璃门外。她们都在走,脚步一致,目标明确。
第七张是从天空俯拍的。七个红点分布在城市不同方位,连线指向704室所在楼宇。每个红点都是一个小女孩,穿红睡裙,步伐同步。最后一张底片还没显影,只有一道湿痕横穿画面,颜色偏红,像是血,又像是泪流过的地方。
我把胶卷捏紧,指节发白。
陈砚站在我身后五步远,背靠着天台铁门。他右臂已经完全透明了,皮肉像被蒸发掉,只剩下骨骼和缠绕其间的蓝色神经束。那些丝线在动,顺着骨头往上爬,快到肩膀了。他左手掐着自己喉咙,手指用力,像是在阻止什么话从嘴里出来。
可我还是听见了。
两个音节,极轻,带着气音:“……妈妈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风更大了,吹得我风衣下摆拍打小腿。我低头看着底片上的七个红点,数着她们的距离。她们还没到,但快了。脚步声不在楼梯间,不在走廊,不在楼下街道。它们在我的耳膜里,在胶片的纤维里,在这座城市的电流里。
我握紧相机,金属挂绳贴着锁骨,冷得像死人的手。
陈砚的喉咙里又挤出一个音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靠着铁门站着,没倒下,也没再说话。我盯着最后一张底片上的湿痕,看着它慢慢往下延,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雨。
风停了三秒。
然后又起,带着一股铁锈和旧胶片的味道。
我抬起手,把相机举到眼前,取景框对准城市夜空。裙摆的光纹还在,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我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快门自己又响了一次。
底片在黑暗中缓缓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