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按捺住立刻递交计划的冲动,而是将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《关于在全省农村地区试点推行“一县一品”特色经济培育计划(代号“百团大战”)的初步构想与建议》手稿,又反复修改、斟酌了几天。
确保每一个提法都有政策依据或精神吻合,每一个数据都力求准确,每一个建议都包裹在“服务大局”、“稳妥试点”的外衣之下。
同时,我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:请赵经理和王会计协助,将“茶煮匠”从韩家村起步到现在遍布全省的财务状况、社员增收数据、对国家税收和城市供应的贡献,整理成一份简洁明了、重点突出的汇报材料。
尤其是那张显示资金如何在“国家贷款→养鸡场建设→原料供应→产品销售→社员分红→偿还贷款”环节中高效循环的示意图,我亲自绘制,力求一目了然。
事实胜于雄辩,“茶煮匠”实实在在的成效,是“一县一品”计划最有力的注脚。
准备就绪后,我并没有直接通过官方渠道层层上报。
那样做,程序漫长,且变数太大。
我找了个周末的下午,先约见了郭晋安。
周日傍晚,我换上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仔细检查了准备好的汇报提纲和核心数据,深吸一口气,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,来到了郭副省长家所在的省委家属院。
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善、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,正是郭晋安的妈妈。“是小韩啊!快请进,老郭和晋安在书房等着呢。”阿姨热情地把我让进屋,顺手给我倒了杯热茶,“先喝口水,一路上辛苦了吧?”
“阿姨,您好,打扰了。”我连忙接过茶杯道谢。
“不打扰,不打扰。晋安常提起你,说你是年轻有为,想法多。你们先谈正事,饭一会儿就好。”阿姨笑着说完,又转身进了厨房。
郭晋安从书房出来,引我进去。书房不大,四壁皆是书柜,塞满了马列着作、经济文献、政策文件和各类书籍。郭副省长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戴着老花镜,翻阅着一份文件。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深邃,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:“小韩同志来了,坐吧。”
“郭省长好!”我恭敬地问候,依言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
郭副省长放下文件,摘掉老花镜,语气平和地开口:“晋安跟我说,你搞了个什么‘百团大战’的计划,还想把‘茶煮匠’的经验推广到全省?年轻人,胆子不小嘛。说说看,具体是怎么个想法?”
“郭省长,这是我整理的‘茶煮匠’合作社从韩家村起步,到现在近两年时间的一些基本情况。”
我将那份账本摘要和数据图递过去,“您看,我们利用国家500万元政策性贷款,扶持建设了相当于200个标准养鸡场,不仅保障了‘茶叶蛋’原料,更直接带动了数千户社员增收,平均每户年增加收入超过一千元。
我们的资金循环模式,确保了贷款能够按期偿还,国家税收稳定增长,城市副食品供应多了一个渠道,而社员们通过辛勤劳动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回报。”
郭副省长接过材料,看得很仔细,特别是那张资金循环图,他手指顺着箭头划了一遍,微微颔首:“嗯,这个模式有点意思。用未来的钱,办现在的事,还能滚动起来。”
“是的,郭省长。是在赵经理、王会计和广大社员实践中逐步完善的。”我谨慎地回答,没有贪功,“我们发现,这种模式的核心在于‘组织起来’和‘对接市场’。而山西很多县,都有像韩家村鸡蛋、沁州黄小米、清徐老陈醋这样的特色资源,但缺乏有效的组织和市场通道。所以,我萌生了一个想法……”
“我们认为,通过‘一县一品’,可以将分散的特色资源转化为规模化的商品优势,一方面丰富‘备荒’物资储备,改善农民生活(为人民),另一方面,活跃的农村经济和稳固的群众基础,也是对‘备战’和三线建设的间接支持。比如,我们正尝试在晋南张村公社试点香料种植,这既能解决‘茶煮匠’原料问题,也能为当地找到新的增收点。”
在整个汇报过程中,我尽量避免使用任何超越时代的术语,始终将计划定位为对现有政策的细化和落实探索,是“社队企业”和“多种经营”的一种更聚焦、更深入的发展形式。
郭副省长一直静静地听着,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,如:“你怎么确保各地不一哄而上,造成浪费?”“特色产品的标准和质量怎么控制?”“如果和外地的同类产品竞争,优势在哪里?”“这个过程中,如何坚持党的领导,防止偏离方向?”
我对这些问题都做了准备,结合调研思考和“茶煮匠”的实际经验,一一给出了务实、谨慎的回答。我特别强调了“试点先行”、“研究室机制”和“依靠地方党组织”的重要性。
当我全部汇报完,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郭副省长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似乎在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