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模糊了沙曼曼的眼镜片。她想起左度军入狱前,小峰总在周末端着饭盒来厂里,说“给我爸和曼曼阿姨送吃的”。那时他还够不到机床操作台,要踮着脚把饭盒放在她工位上。“谢谢,”她摘下眼镜擦拭,“我中午约了客户。”
小峰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看着她拿起手提包,看着她腕间的百达翡丽擦过微波炉按钮,看着她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倒影越来越远。便当盒里的糖醋排骨还在咕嘟冒泡,甜味混着醋香,像极了他初一时写给她的、被撕碎的情书味道。
傍晚下班,小峰故意在停车场磨蹭。他看见沙曼曼走向那辆红色奔驰,看见她打开车门时,储物格里掉出个黑色礼盒——正是他上周偷偷放在她办公桌抽屉里的领带,爱马仕的,藏青色,和他父亲常戴的那款一个颜色。
沙曼曼弯腰去捡,百达翡丽的表链勾住了礼盒丝带。她顿了顿,最终还是将礼盒扔进后备箱,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。小峰躲在柱子后面,看着她发动车子,看着车尾灯光在雨幕里拉出长长的红线,像道被强行切断的血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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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摸出裤兜里的檀木棋盘挂件,指尖划过“将”与“帅”之间的楚河汉界。忽然想起沙曼曼说过,真正的棋局里,老将永远不能碰面。可他和她,就像这被数控雕刻的棋子,早已在时光的机床上,被刻进了同一道纹路里。
雨又下大了。小峰抬起头,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。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,和二十四层某个窗口透出的、沙曼曼办公室的灯光。那灯光像颗遥远的星,明明灭灭,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差,照着两个困在棋盘里的人。
深夜十一点,沙曼曼对着电脑屏幕揉眉心。Excel表格里的数字像游动的墨点,突然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她以为是加班的清洁工,头也不抬地喊了声“进”,却听见左小峰的声音撞在玻璃隔断上:“林晓楠的项目书打印错了版本,你邮箱里那份最新的……”
“说了多少次别进我办公室!”沙曼曼猛地转身,钢笔尖在报表上划出歪扭的蓝线。她看见小峰手里攥着U盘,发梢还沾着雨星——和三小时前她让他“滚去改完所有数据再下班”时一模一样。办公桌上的檀木棋盘挂件不知何时被他摆在了笔筒旁,楚河汉界正对着她的鼠标垫。
小峰把U盘拍在桌上,运动鞋在地毯上碾出湿痕:“你胃药没吃吧?前台阿姨说你晚饭又只喝了咖啡。”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桶,不锈钢盖子打开时溢出排骨的香气,“我妈教我的,加了点陈皮,你以前……”
“左小峰!”沙曼曼的声音陡然拔高,却在看到他手腕的红痕时顿住——那是下午她推他时,钢笔尖刮出的印子。她想起电梯里他掌心的温度,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。此刻保温桶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她突然发现他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,竟和左度军年轻时一个形状。
“出去。”她别过脸去翻文件,指尖却在触到保温桶时顿了顿,“明天早上九点前,把林晓楠的项目书和市场调研报告放在我桌上。错一个小数点,这个月绩效全扣。”
小峰没动。沙曼曼从文件缝隙里看见他蹲下身,把她掉在桌下的羊绒披肩叠好,动作像极了十二岁那年,他在机床边叠她的工服。那时他父亲刚入狱,她抱着他在仓库角落哭,他却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她擦眼泪,说“曼曼阿姨别哭,我长大了养你”。
“上周你扔掉的帆布鞋,我在垃圾桶找回来了。”小峰的声音闷在地毯里,“鞋盒里的照片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沙曼曼的脊背瞬间绷紧。那张偷拍的照片里,她穿着蓝色工服弯腰调试机床,后颈露出的胎记被少年的镜头定格。她以为那是左度军拍的,直到此刻才想起,高二那年的机床车间,总有个背着画板的少年躲在废料堆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