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晓梅成了他的“小老师”。每天晚上在教室,她给他讲题,从分数讲到方程,从比喻讲到修辞。她很耐心,但王德盛总是听不懂。
“这里,为什么X要移到等号另一边?”
“因为要解方程啊。”周晓梅叹口气,“王德盛,你当初怎么当上老师的?”
“我爹安排的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周晓梅不说话了。她来自更偏远的山村,当了八年民办教师,做梦都想转正。这次进修是她唯一的希望,她拼了命学习。而眼前这个人,轻轻松松就来了,却一点也不珍惜。
“你知道吗,”有一次,她突然说,“我们村小学就一个老师,管四个年级。他五十多了,一身病,但还在坚持。因为如果他走了,孩子们就没学上了。”
王德盛低头。
“当老师不容易,但很重要。”周晓梅合上书,“你既然来了,就认真点吧。不为别人,为自己。”
那天晚上,王德盛第一次失眠。他想起了陈永年熬红的眼睛,想起了陈建军在黑板前讲题的样子,想起了青石沟那些孩子——他们也许一辈子走不出大山,但读书是他们唯一的出路。
他忽然觉得羞愧。
第二天,他去找班主任,要求从最基础的补起。班主任很惊讶,但还是同意了,给了他一套初中课本。
那半年,王德盛真的努力了。白天上课,晚上补习,周末也不回家。周晓梅一直帮他,从初中数学补到高中入门。他还是笨,一个知识点要讲七八遍,但至少,他在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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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业考试,他勉强及格。毕业论文是周晓梅帮忙修改的,题目叫《论复式教学在农村小学的应用》,里面很多观点其实来自陈永年的经验。
毕业典礼上,他拿到了结业证书。校长讲话:“你们是农村教育的希望,要扎根基层,奉献青春……”
王德盛看着手里的证书,有些恍惚。他真的能当个好老师吗?
第四章 校长的帽子
回到青石沟,王德盛发现学校变了。陈永年瘦了一圈,眼袋深重。原来,县里要求整顿民办教师队伍,要考核,不合格的辞退。陈永年五十岁了,精力不济,考核成绩平平。
“陈校长,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王德盛问。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陈永年苦笑,“你好好教你的书就行。”
王德盛确实在努力。进修回来,他多少有了点底气,备课认真了,上课也不那么慌了。虽然还是讲不好高年级数学,但低年级语文能应付了。
但他爹不满意。
“混了两年,还是个普通老师?”王有福敲着桌子,“你看看跟你一起的,有的都当教导主任了。”
“爹,我真不是当官的料。”
“什么料不料的!”王有福瞪眼,“校长不一定教学最好,但要会管人,会办事。你会什么?连个老师都当不好!”
这话刺伤了王德盛。他想起周晓梅的话,想起那些苦读的夜晚,想起自己确实在进步——虽然慢,但真的有。
“我会学。”他说。
“学个屁!”王有福难得爆粗口,“明天我去学校,跟陈永年谈谈。”
这一谈,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。
第二天,王有福来到学校,正好碰上公社教育组来检查。组长姓赵,是王有福的老战友。两人在校长室关起门聊了一上午。
下午,全体教师开会。赵组长宣布:“经公社研究决定,为了优化青石沟小学领导班子,现做如下调整:陈永年同志不再担任校长,调任五年级语文教师。校长职务由王德盛同志接任。”
会议室死一般寂静。陈永年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其他老师面面相觑,有人愤怒,有人麻木,有人暗暗叹气。
王德盛自己也懵了。他看着父亲,王有福面无表情;看着赵组长,赵组长微笑点头;最后看向陈永年,那个教了他两年、替他备课、替他上课的老教师,此刻像棵被霜打的草。
“陈老师……我……”他想说什么。
“恭喜王校长。”陈永年站起来,声音嘶哑,“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,背影佝偻。陈建军在门口等着,眼睛通红,狠狠瞪了王德盛一眼,扶着父亲走了。
散会后,王有福对儿子说:“好好干,别给我丢脸。”
王德盛坐在校长室里,看着陈永年留下的东西:一摞备课本,字迹工整;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,笔帽都磨亮了;还有一张全家福,陈建军笑得灿烂。
他忽然想哭。
第五章 校长的日常
当校长和当老师是两回事。
王德盛很快发现,他不需要教课了——至少不需要教主课。他负责“行政工作”:开会、填表、接待检查、安排课表。
教学的事交给了副校长,一个老教师,姓刘,很务实,不多话。王德盛乐得当甩手掌柜,每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,偶尔去教室转转,说几句“好好学习”的套话。
陈永年还在教书,教五年级语文。他很少来校长室,有事都找刘副校长。两人在走廊遇见,点头而过,无话可说。
学生们的成绩在下降。特别是数学,原来陈永年亲自抓,现在换了个年轻老师,经验不足,五年级的期末考试,数学平均分跌了十分。
公社教育组来检查,赵组长暗示:“德盛啊,成绩要抓一抓。虽然现在不以分数论英雄,但太差了不好看。”
王德盛着急,但他能怎么办?他自己都不会,怎么指导别人?他找来刘副校长:“老刘,你说咋办?”
“加强教研,多听课,多评课。”老刘说套话。
“那你组织一下。”
教研活动搞起来了,但流于形式。老师们轮流上公开课,评课时都说好话,谁也不得罪谁。王德盛坐在后面,听不太懂,只能跟着点头。
只有一次,陈永年上公开课,讲《草地夜行》。他讲得投入,声音时高时低,把红军过草地的艰险讲得淋漓尽致。学生们听得入神,连王德盛都被吸引住了。
评课时,王德盛想说点什么,但张口结舌,最后只说:“陈老师讲得好,大家要多学习。”
陈永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那天下班,王德盛在校门口遇见陈建军。小伙子已经上高中了,个子蹿得很高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王校长,我爸病了,请两天假。”
“什么病?严重吗?”
“老毛病,气管炎。”陈建军顿了顿,“累的。教了二十年书,最后连校长都当不成。”
王德盛脸发烫:“建军,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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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用解释。”陈建军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也不容易。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,就得担起责任。青石沟小学两百多个孩子,他们的前途,你担得起吗?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王德盛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夜里,他失眠了。想起陈建军的话,想起那些孩子,想起自己当老师的第一天,那个说他“早就会数到一百了”的小姑娘,现在该上三年级了吧?她学到了什么?
他爬起来,翻出陈永年的备课本。一本本看,从一年级到六年级,每一课都详细标注:重点难点,教学方法,学生可能出现的错误……最后一本,停在五年级下学期,那是他被免去校长前备的课。
王德盛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,突然明白了:陈永年不是不会当校长,他是太会教书,舍不得离开讲台。而他,王德盛,不是不会教书,是从来没真正理解“教师”两个字的分量。
第六章 转正的风波
1982年,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来了。县里给了一批指标,要考核,要评议。
青石沟小学有三个民办教师:陈永年、刘副校长,还有一个女老师。按照政策,教龄长、表现好的优先。
考核那天,公社来了五人小组。听课、查教案、看学生成绩、民主评议。陈永年的课得了最高分,教案最详实,学生成绩也最好——虽然他不当校长了,但教学一点没松懈。
评议会上,老师们发言踊跃。
“陈老师教了二十三年书,从来没请过假。”
“他带的班,语文成绩年年全公社第一。”
“上次他儿子考上县一中,家里穷,差点上不起,是陈老师借钱供的。这样的人不转正,谁转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