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寅时末,朱允熥来到庆寿宫,在门外站了片刻。
南京已是三月中旬,廊下那几株西府海棠开了花,粉粉白白挤在枝头。
晨风拂过来,花瓣簌簌落了一地。
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进去。暖阁里比外头暗些,窗子只开了一道缝。
朱元璋歪在躺椅上,身上搭着驼绒毯子。
吴谨言在旁边添茶,见太子进来,轻手轻脚退到了外殿。
“爷爷。”朱允熥在榻边坐下。
朱元璋唔了一声,眼皮抬了抬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日。”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令娴正在收拾。”
朱元璋把手炉搁在膝上,打量了孙子一眼,半晌,忽然道:
“去吧。北平那摊子事,早晚得有人去盯着。好男儿志在四方,不必挂念我这把老骨头。我八十一了,你数数,皇帝里有几个活过八十的?”
朱允熥嘴唇动了动,朱元璋抬手止住他。
“就算你走到半道上,听见我死了也不必回来,国事要紧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,窗外那几只麻雀还在叫。
朱允熥笑了,爷爷您说的什么话,文堃今年十三了,再过三四年,就要娶媳妇了,您不想抱抱玄孙?
“行了,生死自有定数,别再哄我了。”朱元璋摆摆手,“回去收拾你的东西,把差事办好才是正经。”
朱允熥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祖父深深一揖,多站了两息,转身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,暖阁里静悄悄的,窗缝里漏进来一线风,把那几瓣落花吹到了门槛边上。
朱元璋望着那道帘子,忽然开口道:“老吴,扶咱出去看看。”
吴谨言上前搀住他胳膊,慢慢把他从躺椅上扶起来。
朱元璋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到廊下。
海棠花开得正盛,花瓣薄得像纸,阳光从树冠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影。
他仰头看了一会儿,又叹了口气。
端本宫里乱成了一锅粥。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箱子,徐令娴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份清单,逐项往下念。
朱允熥从庆寿宫回来,迈进院门,差点被一口横在当道的箱子绊倒。
他绕过去,走到徐令娴身边,问道:“我能帮什么忙?”
徐令娴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站远些,就是帮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