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虽然经历了几场战争，也曾在沙场上斩将杀敌，可她从未真正遭遇过这般惨烈的惨败。从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、自己的部下，因自己的失误而丧命。

这孩子，怕是这些日子以来，日日都活在自我谴责的地狱里，夜夜都被那些噩梦纠缠，不得安宁。

他怎么就忘了，她终究，也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。

夏侯惇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他再也没有了半分训斥的语气。他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肩头的伤口，伸出双臂，将泪流满面的曹子曦，轻轻抱在了怀里。

他的动作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，声音也放得极轻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：“子曦，好孩子，别哭了。那不是你的错。是战争，就会有伤亡，这是常态，是……无可奈何的事。”

“不！”

曹子曦猛地抬起头，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，她看着夏侯惇，眼底满是痛苦与绝望，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颤抖：“是我！是我的错！如果不是我一时心软，没杀了张允，让他临阵叛变，才害了她们！叔父，其实最该死的人，应该是我……”

“胡说八道！”

曹仁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，厉声喝道。他大步走上前，看着曹子曦那双写满了自我厌弃的眼睛，语气凝重而严肃：“你这样说，置你父亲于何地？置我们这些关心你的长辈于何地？置那些还在等着你回去，等着你带领她们的女卫于何地？”

曹子曦被他喝得一怔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。

夏侯惇朝着曹仁摇了摇头，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他知道，曹子曦此刻的心结，不是靠几句训斥就能解开的。

他轻轻拍了拍曹子曦的后背，声音低沉而温和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：“子曦，叔父别的不多说，我相信你都明白。有些坎，有些劫，只有你自己走出来才行，其他人，谁都帮不了你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曹子曦泛红的眼眶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但你要记住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你身上背负的，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性命，还有那些爱护你、拥护你、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人。为了她们的未来，你要坚强地活下去。”

活下去。

这三个字，像是一道光，穿透了曹子曦心中的层层阴霾，落在了她的心上。

夏侯惇和曹仁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底，看到了一丝释然。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曹子曦的肩膀，便转身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，将房门轻轻关上，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，让她自己冷静，自己想明白。

小主，

窗外的风，依旧在吹着，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
卧房内，只剩下曹子曦一个人。

她躺在榻上，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，眼泪无声地滑落，浸湿了枕巾。

这些日子以来，她像是活在一场噩梦里。赤壁的火光，将士的哀嚎，亲人的惨死，张允的背叛，还有那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她紧紧困住，让她喘不过气来。她甚至无数次地想过，如果自己死在了那场战役里，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，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。

可夏侯惇的话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敲醒了她。

如果她死了，宓儿怎么办？叡儿怎么办？悦儿怎么办？那些忠心于她的女卫怎么办？

曹丕的性子，阴鸷狠戾，睚眦必报。他若是登上了那个位置，定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她亲近的人。甄宓会落得何种下场，她不敢想。悦儿和叡儿那般小，那般可爱，她更不敢想。还有那些女卫，她们都是因她而聚，也定会因她而亡。

到那时，她所做的一切，岂不是都成了枉然？

她的手，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，指节因为用力，而泛出了青白的颜色。

夏侯惇和曹仁走出卧房，沿着回廊，缓步朝着书房走去。

刚一踏进书房，曹仁便再也忍不住了。他猛地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夏侯惇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与焦急：“二哥，你方才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？子曦她现在的想法，太危险了！她居然觉得自己该死，再这样下去，她会钻牛角尖的！”

他皱着眉，忧心忡忡地说道：“照她这个想法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，是不是都该死？她这是在自毁的方式活着，一种献祭似的活着！”

夏侯惇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书案前，拿起案上的一杯冷茶，一饮而尽。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头的那股沉重。他放下茶杯，转过身，看着曹仁，缓缓开口问道：“子孝，你第一次打败仗，是什么感受？”

曹仁猛地一惊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怔怔地看着夏侯惇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又像是不敢相信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带着一丝迟疑：“二哥，你是说……子曦她，这是在经历我们曾经都经历过的坎？”

夏侯惇缓缓点了点头。

曹仁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他急声道：“那怎么行！她毕竟是个姑娘家，心思细腻，容易钻牛角尖！我得去开导她，不然她会走入死胡同，到时候，人就废了！”

他说着，便转身要往外走。

夏侯惇却一把拉住了他，眼神严肃，语气凝重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：“站住！你，我，还有大哥，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当年大哥兵败濮阳，险些丧命于吕布之手，他何曾不是日夜难寐，自我谴责？当年你兵败樊城，被关羽水淹七军，你又何曾不是心如刀绞，险些一蹶不振？”

他看着曹仁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如果连这一点坎都扛不过去，子曦永远成不了一位合格的继承人，永远扛不起大哥打下的这片基业。”

曹仁愣住了，脚步停在了原地。

他看着夏侯惇那双深邃的眼眸，那双眸子里，没有丝毫的怜悯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期望。他知道，二哥说的是对的。

在这乱世之中，想要立足，想要扛起一方基业，光有武艺和谋略是不够的，还必须要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，一颗能承受住失败与痛苦，能在绝境之中，重新站起来的心。

可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：“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啊。他日她若是真的继位了，大不了我们这些做叔父的，多费心一些，帮她稳住朝局，守住基业。等到叡儿长大成人，再顺利将基业交到叡儿手上，到那时，子曦她，也能有自己的生活，嫁人生子，安稳度日。”

夏侯惇闻言，却是猛地沉下了脸，厉声喝道：“糊涂！”

他的声音，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，震得曹仁心头一颤。

“就因为她是女子，才要承受更多！才要比任何男人都要狠！才能坐稳那个位置！”夏侯惇的语气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残酷，“这乱世，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女子，就对你手下留情。那些士族门阀，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，那些虎视眈眈的臣子，哪一个不是等着看她的笑话，等着看她栽跟头，等着将她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？”

他看着曹仁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你以为，我们多费心，就能护她一辈子吗？你要知道，大哥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，执意要为子曦铺路？为何要越过一众儿子，偏偏看中了这个女儿？

因为他看中的，就是子曦的能力！抛开性别不谈，子曦的谋略，子曦的胆识，子曦的狠绝，都远胜曹丕！她是真的可以守住咱们曹氏打下的基业，甚至可以更进一步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！”

曹仁怔怔地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，夏侯惇说的是实话。

曹子曦的能力，他是亲眼所见的。当年她随曹操北征乌桓，献奇计，破敌阵，一战成名。她镇守无极时，严明法纪，整饬吏治，将许都治理得井井有条。就连那些素来瞧不起女子的老臣，也不得不对她竖起大拇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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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还是心疼。

心疼她一个姑娘家，要背负起这么沉重的担子，要承受这么多的非议与压力。

夏侯惇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知道他心中的顾虑，便走上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声音缓和了一些：“子孝，你要明白。叡儿是个未知数，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，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君主，谁都不知道。只有子曦立起来了，坐稳了那个位置，护住了曹氏的基业，叡儿才有可能有未来。明白了吗？”

曹仁沉默了许久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
可他的心中，依旧有一个疑问，像一根刺，扎在那里，让他寝食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