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背包里有一本羌汉词典,是导师给的。借着蓝火的光,他翻到对应音节的那页,然后深吸一口气,用生硬的羌语念出了下一句经文:
“……翻过九座雪山,白石会发光……”
吟诵声停了。
蓝火温柔地摇曳着。人影缓缓转过身,这次,火焰勾勒出的不再是无脸的黑暗,而是一张布满皱纹、神情安详的老人的脸。老人对他微微点头,然后继续吟唱,但调子变了,变得轻快、悠远,像是送别的歌谣。
李文轩一句句跟读,词典不够用的地方,他就用直觉去填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,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。渐渐地,他看见蓝火周围浮现出点点微光,像夏夜的萤火虫,温柔地环绕着火焰旋转,然后随着吟诵的节奏,缓缓升上夜空,消失在银河的方向。
松枝的气味渐渐淡去,化作雨后森林的清新。蓝火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点星光,轻轻一闪,熄灭了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李文轩瘫坐在石台边,浑身被汗浸透,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。放羊老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,手里拿着他那台海鸥相机。
“胶卷我取出来了,”老汉说,“这东西留不住刚才的事,洗出来也是空白。但老释比让我告诉你——谢谢。”
“那些魂……都走了?”
“该走的都走了。”老汉望向天际,“剩下的,是还不想走的。”
回到城市后,李文轩的硕士论文成了当年民俗学界的小小轰动。他不仅整理了鹿仁寨火葬仪式的完整记录,还还原了《送魂经》的三分之一内容——学术界一直以为这首经文已完全失传。
导师问他怎么做到的,他只说:“遇到了一个好向导。”
只有李文轩自己知道,从那以后,他每到秋天就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松枝味。每当这时,他就会停下手中的事,轻声哼唱那段学会的调子。他再也没见过蓝火,但总觉得,在某些遥远的山坳里,有些古老的东西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一九九九年秋,李文轩放弃了留校的机会,申请去了陇南文化馆。他走遍了羌寨搬迁后废弃的每一个村落,记录老人记忆里的歌谣和仪式。他常对年轻同事说:
“有些魂不是要吓人,只是需要有人记得它们来时的路。”
这话没人完全听懂,但每个跟他进过山的人都说,李老师走在荒废的寨子里时,脚步总是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而有时候,在山风特别大的夜晚,他们会看见李老师独自坐在山头,望着星空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什么人,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语言。
松枝燃烧的气味,从此成了李文轩生命里最清澈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