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跑,腿却像焊在地上。想喊,喉咙只发出咯咯的轻响。那吟诵声越来越清晰,人影的动作也越发流畅,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蓝火随着吟诵忽明忽暗,每一次明灭,空气就更冷一分。
突然,吟诵停了。
人影转向帐篷的方向。火焰在这一刻暴涨,照亮了它的脸——或者说,本该是脸的位置。那里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像口井。
李文轩终于能动了。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,背包和相机全扔下了,只顾着往山下跑。可无论他怎么跑,那松枝燃烧的气味始终跟在鼻尖,吟诵声贴在耳后。山路在月光下扭曲变形,来时的三道弯变成了九道、十道,怎么也走不完。
“后生,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“你踩到我的经幡了。”
李文轩低头,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褪色的布条,上面用木炭画着符文。他顺着声音看去,那个放羊老汉坐在路边石头上,正慢条斯理地卷旱烟。
“我……我看见……”李文轩语无伦次。
“看见老释比在送魂。”老汉划着火柴,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“一九五九年,寨子最后一具尸体烧了三天三夜。老释比唱完最后一段经,自己走进火里,说:‘魂路要有人守,我守’。”
“可那是……”
“鬼?”老汉吐出一口烟,“也许吧。但他守的不是这寨子,是那些没被送走的魂。寨子搬走时太急,好些老人没按古礼火葬。他们的魂还在山坳里转悠,找不到去祖地的路。”
松枝味又浓了起来。老汉站起身,指了指李文轩来的方向:“你相机里,是不是拍了石桩上的羊头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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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文轩一愣,猛地想起下午按快门时闪过的影子。他僵硬地点头。
“那些纹路不是装饰,是咒文。相机一拍,咒就活了半截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老释比以为终于等来了懂经文的,能帮他一起送魂。结果你只是个拍照的。”
愧疚感像冰水浇透了李文轩。他不是来猎奇的,至少在学术上,他真心想记录这些濒临消失的文化。可现在,他成了打扰者。
“我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
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敢不敢回去,听完那首《送魂经》?”
回去的路上,松枝味不再呛人,反而有种清冽的安抚感。蓝火还在燃烧,人影仍在绕圈,吟诵声断在某个音节上,像在等待。
李文轩一步步走回火葬场边缘。他闭上眼,不再用学者的眼光去分析,而是用耳朵去听,用心去感受那古老调子里的苍凉与慈悲。渐渐地,他听懂了几个重复的词汇:“归去”“白石为记”“松烟引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