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烟枪猛地吸了一大口烟,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他嘶哑着嗓子说:“闭……闭耳!莫听!这是‘山忆’!听多了,魂就被勾走了,留在山里,陪着这老路了!”
他的警告来得太晚了。那吟哦声仿佛具有魔力,不仅在我们耳边回响,更直接在我们脑海里形成画面:一个清瘦执拗的身影,穿着破旧的长衫,拄着竹杖,在险峻的山路上艰难跋涉,风雨无阻,只为记录下这天地间的奇景。我们能“感觉”到他的脚踩在潮湿岩石上的滑腻,能“闻到”他那个时代山间原始的草木气息,能“体会”到他发现一条新路径时的狂喜,以及孤身一人面对苍茫大山的渺小与孤独。
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情感共鸣。我们害怕,却又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古代旅行家的精神所吸引,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羁绊。恐惧与敬佩,抗拒与理解,在我内心激烈挣扎。
“余历险数次,几坠深壑……”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,却又无比坚定,“然既至此,岂能半途而废……”
细仔忽然流下泪来,不知是吓的,还是被这种矢志不渝的精神所感动。他哆嗦着去捡地上的笔记本,仿佛想记录下这超自然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,那透明的山体内,乳白色的路径光芒忽然闪烁起来,变得不稳定。吟哦声也开始扭曲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夹杂着一些痛苦的闷哼和沉重的喘息,仿佛在重现徐霞客当年遭遇的某次真实险情。
“不对……他要……他要掉下去了!”黑娃突然指着透明山体某处,惊恐地大叫。
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条光路在一个极其险要的拐角处猛地一颤,那个模糊的“行者”身影似乎一脚踏空,向下滑落!与此同时,我们所在的岩檐也开始轻微震动,碎石簌簌落下。
“是山在重复当时的记忆!会影响到现在!”老烟枪脸色剧变,“快!离开这儿!”
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。是留下来,见证这跨越数百年的“灵迹”,甚至可能“介入”那段历史?还是听从求生的本能,逃离这越来越失控的诡异之地?
最终,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。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岩檐,不顾依旧倾盆的大雨,沿着来的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往下跑。那吟哦声在我们身后追逐,扭曲成了某种不甘的叹息和悠长的呼唤,混合着雷雨的余响,久久不散。
我们不敢回头,生怕一回头,就看到那透明的山体,或者那个古代行者的身影,就站在我们身后。
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雨势渐小,天色微明,我们才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山脚下的一片草地上。回头望去,江郎山笼罩在晨雾之中,恢复了往常的沉静与巍峨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。
但我们都清楚,那不是梦。湿透的衣服、被荆棘划破的皮肤、以及内心深处那份难以磨灭的震撼与恐惧,都是真实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