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诸抬起手,指向他。那手指干枯,指甲青黑而长。
“噗——”
老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,一直紧绷的、近乎断裂的神经猛地松弛,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贯穿脊髓。他再也无法承受,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叫,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,昂贵的相机从三脚架上翻倒,砸进淤泥里,他也浑然不顾。
他拼命地跑,深一脚浅一脚,淤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,抓扯着他的脚踝。背后的滩涂上,那无声的祭祀,那甲骨文的魔咒,那来自两千年前的凝视,如影随形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一头撞见早起赶海的渔民,听到那人惊愕的询问:“喂!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!”老陈这才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回头望去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满滩涂,竹竿影子和往常一样杂乱,海面波光粼粼,一片祥和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极度真实的噩梦。
但老陈知道,不是。
他丢了他的相机,也丢了他对世界的一部分认知。
回到城里,他大病一场,高烧中胡话不断,尽是些甲骨文、青铜面具和血祭的场景。病愈后,他变得沉默寡言,再也无法拿起相机。他对光影产生了某种病态的恐惧,尤其是日出和日落时分。
后来,他查阅了无数地方志和野史片段,试图找到解释。在一本残破的、由当地老人手抄的传说集里,他看到一段模糊的记载:闽越王无诸为求海神庇佑,曾在东海之滨行“影篆之祭”,以竿影通神,以血食飨之,仪式所在,时空有时会错乱,显露往昔之影,生者若见之,魂易被摄走,永锢于祭祀之时。
老陈合上书,久久不语。他的魂,或许真的丢了一部分在那片滩涂上。从此,他再也不敢靠近霞浦,甚至不敢再看与海有关的画面。每当阴雨天,关节隐隐作痛时,他仿佛又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青铜锈、海腥和古老血腥的气味,看到那无声的、指向他的,来自两千年前的冰冷手指。
那场日出,成了他摄影生涯的终结,也成了他余生里,无法挣脱的梦魇。真实的恐惧,并非来自鬼怪的形象,而是源于对不可知力量的触碰,以及对稳固现实认知的彻底崩塌。他曾经用镜头捕捉世界,如今,世界却将一个无法理解的、恐怖的烙印,直接刻在了他的灵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