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口无遮拦

去病往马厩后墙多走两步,那男仆便会轻咳一声;

想爬树,女仆会说“树上有虫”,他便悻悻地缩了手。

那哪是寻常看管?

苏玉心里发沉

——倒像是把人圈在眼皮子底下守着。

苏礼用破布擦着抄书的笔,边擦边听苏玉说着去病被看管的疑惑,头也没抬,只淡淡道:

“侯府见天子抬举卫家,自然宽宥卫家差使。秦家令是怕出岔子,不好向主君交代。”

苏玉沉思片刻,又问:

“既然天子宠卫子夫,那卫青何以能出府?卫媪是彼等亲阿母啊,这都不行?你先前说,奴只有脱籍可出府,但去病不是奴,为何宁可被侯府的人看着,也不出府呢?”

苏礼将笔搁在砚台上,瞪了她一眼,苏玉有点慌。

小主,

“记牢了,不可直呼名讳,该叫卫夫人。”

她忙点头,见苏礼神色郑重,耐着性子听下去。

“当初公主为天子献卫夫人,乃固权、然则。卫媪是低妾,主不放,她出不去,何况卫氏一家若出府,住哪?我等与彼等不同,脱籍规矩严。”

苏玉总觉不对,史书言霍去病是奴,到这却不是,卫媪却成了低妾,一堆疑问,追问道:

“卫媪是低妾?那为何主君不厚赏身份?既是妾,那卫夫人岂不是主君的女儿?”

苏礼‘腾’的起身,往门外扫了眼

——怕监奴听见,才快步走回来,压低声音斥道:

“你胡说八道!脑子是否又糊涂了?谁跟你说‘妾’就非得侍奉主君、生主君的孩子?”

苏玉被他训得缩肩,软下来小声找补:

“兄长莫恼,这不...病还未好全,我先前在织室听张媪说,妾都是伺候主君的,哪知还有别的说法…”

苏礼瞪她一眼,缓缓开口道:

“府里的妾分两种

——一种是‘侍妾’,要侍奉主君,生孩便能升份例,主君也会赏身份;可卫媪是‘旁妾’,是早年主君没娶公主时,托人带进府的远亲,就图个安稳住处,府里的低妾多的是,卫媪没给主君生过孩子,主君凭啥厚赏她?”

他顿了顿,声压得更低:

“卫夫人是卫媪嫁进府之前,跟别的男子生的,跟主君半点儿关系没有!你再敢说‘卫夫人是主君的女儿’,被家令听见,咱兄妹俩都得被发卖!”

苏玉后背一凉,才明白原来还有这层原由,赶紧点头:

“我再也不说了!可我还是糊涂

——卫媪是旁妾,去病是良家子,彼等都不是奴,离府只等主君点头。

可咱是奴,若以后要出府跟着去病,只能脱籍,但你之前说男子能凭军功脱籍,若你往后真能立军功,能否也帮我脱籍?”

苏礼缓口气,开口道:

“军功脱籍,多是功止其身。律条里没有凭自身军功为家人脱籍的先例,你往后要脱籍,我还得另寻门路。”

苏玉沉思

——军功这条路行不通,那还有啥办法?

“那咱存钱赎身脱籍,成不?”

苏礼扯了扯嘴角,冷声道:

“存钱?你知买个奴要几何?前年府里买过一技奴,市价万钱

——够寻常平民吃三五年的!你织出的布匹,织物,都记在侯府簿册上,挣的钱,都是主君的,你攒到死,也攒不下赎身的钱。”

苏玉气嘟嘟道:
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成,那只能等阿寿出府吗?

我瞧卫夫人既得天子宠爱,天子为何不能把卫家人全带出去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

“前月先侯方下葬,卫媪按规矩得守满丧期方能离府。且天子权利再大,也管不得侯府私属,卫家沾亲带故者,未得侯府点头,谁亦带不走。”

他又往外瞧了眼,压低声音:

“如今卫家就卫兄一人在外拼,此刻接彼等出府,还得私下买宅子安置,陈皇后若安个‘外戚私建宅第,图谋不轨’之名惹怒天子,坏了卫家根基,卫夫人没那么蠢。”

苏玉沉思

——军功不行,存钱不行,天子也不行,还有。总不能这条路也堵死吧?

她眨了眨眼:

“那...等卫将军军功再大些,陈皇后还能拦着?”

“卫将军?卫兄如今是大中大夫。”

苏玉知祸从口出,忙改口:

“我脑子糊涂,记错了。”

苏礼缓语劝苏玉:

“卫家如今根浅,我等为今之计只能等,等卫夫人得天子的宠爱多些,或卫兄的位置坐稳,攀着阿寿旧情等机遇。”

苏玉堵心,所有路都不能直走,只有等。可这漫长岁月,得等多久?

她叹气,瞧着同岁的苏礼竟懂这些腌臜规矩,忍不住追问:

“这些事,你到底是怎知的?”

苏礼慢悠悠道:

“抄书时瞧得多了,也有先父生前说的

——我俩刚出世时,卫长君没了,先父去卫家帮衬丧事时,撞见公孙君跟卫媪言及,救卫兄之事。

后来先父总念叨安稳要紧,我记到如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