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二，”贾珝见皇帝没有打断，便壮着胆子继续说，“或可考虑‘变通盐引，引入竞争’。如今盐引制度，多为大盐商把持，他们凭借盐引垄断市场，即便官盐质次价高，亦不愁销路，反而缺乏改进动力。是否可尝试在部分地区，试行更灵活的盐引发放方式，比如引入更多中小商人，或者根据销售业绩、盐品质来动态调整盐引份额，打破少数人的垄断，引入竞争，迫使盐商不得不注重盐的品质与价格。”

这已经触及到现有盐引制度的核心了，可谓大胆。兴隆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，看不出喜怒。

“其三，则是‘厘清吏治，严惩贪腐’。”贾珝的声音变得更为慎重，“盐政之弊，半在盐商，半在官吏。若无官府中人庇护、入股，甚至亲自参与，私盐绝无可能如此猖獗。需得派遣得力干员，明察暗访，切断官商勾结的利益链条。对此等蠹虫，唯有重典，方能震慑。同时，适当提高盐政官吏的正当俸禄，或设立养廉银，使其不必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贪墨那点蝇头小利。”他知道吏治是根本，但也知道这是最难的地方。

“其四，”贾珝最后补充道，这一点他思考了很久，“或可‘逐步引导，分化利用’。对于某些规模庞大、组织严密的私盐贩子，若一味剿杀，代价巨大，且容易逼其铤而走险。是否可考虑，在严格控制的前提下，给予其中部分人改过自新、转为官盐分销渠道的机会？或者，利用他们对盐路、市场的熟悉，将其力量引导至朝廷可控的范围内，化害为利？当然，此举需慎之又慎，以防养虎为患。”

贾珝一口气说了四条，虽然每条都只是提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，并未涉及具体操作细节，但其思路之开阔，角度之新颖，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范畴。他不是在空谈道德文章，而是在实实在在地思考解决问题的可能性，既有宏观的“疏”的理念，也有具体的“降价”、“竞争”、“反腐”、“分化”等策略。

兴隆帝听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贾珝身上，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荣国府子弟。这番言论，虽有稚嫩之处，有些想法甚至显得有些“理想化”，但其内核的务实与敏锐，却让他看到了某种罕见的潜力。这贾珝，绝非池中之物，最重要的是，他今年才十四岁……

“降低官盐成本……引入竞争……严惩贪腐……分化利用……”兴隆帝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，半晌，才缓缓道，“贾珝，你这些‘愚见’，倒是让朕……想起了一位故人。”

他没有说那位故人是谁，但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。

“你且先回府吧。”兴隆帝挥了挥手，语气恢复了平淡，“今日之言，出你之口，入朕之耳，不得外传。”

“学生明白，学生告退。”贾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知道这次惊险的应对总算过去了。他恭敬地行礼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马车。

车厢内，兴隆帝独自坐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目光幽深。

“降低官盐成本……林如海在扬州的奏报里，似乎也提到了类似的想法……而这引入竞争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，“贾家……贾珝……有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