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信附了枚铁令牌。巴掌大小,沉手得很。正面印刻个“漕”字,背面是蜿蜒水纹,细看能辨出是运河的略图。
陈延年将令牌握在掌心,冰凉触感让他心神稍定。
“今日?”苏慕云问。
“宜早不宜迟。”陈延年起身。
午时刚过,陈延年开始换装。
他从柜中取出件靛青直裰,料子半新不旧,袖口有细密磨痕——这是城中备考科举的寒门书生常穿的样式。又翻出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,往里塞了两本账册模样的册子,封皮题着《漕运纪略》。
对镜看了看,镜中人面色微黄,眼下有淡青,像个熬了夜读的书生。
苏慕云推门进来,见状顿了顿:“这身……像。”
“要的就是像。”陈延年整了整衣襟,“读书人清贫,却爱打听杂事。去书肆淘旧书,最不惹眼。”
他从后门出去,没乘车,夹着布包沿街慢行。
初春午后,日头暖融融的。街边茶摊坐着几个闲汉,卖炊饼的老妇正打盹,两个孩童追着蹴鞠跑过巷口——一切都寻常。
陈延年走了约一刻钟,拐进西城一条窄巷。巷底有家小书肆,门面逼仄,檐下悬的木招牌都掉漆了。
掌柜是个干瘦老头,姓吴,正戴着花镜修补书页。见陈延年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陈相公来了。”
“吴掌柜。”陈延年颔首,“前日托您找的《漕运纪略》,可有了?”
“巧了,今早刚收着一套。”吴掌柜从柜底抽出两本泛黄册子,“不过残缺得厉害,只得上下卷,中卷没了。”
“无妨,先看看。”
陈延年接过书,顺势进了里间。那是掌柜待客喝茶处,有扇后门通着别院——这是半年前他偶然发现的路径。
从后门出,是条堆满杂物、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。陈延年迅速脱了直裰,露出里头早就穿好的灰布短打,又从布包取出顶破毡帽戴上。再出来时,已像个帮书肆搬运的杂役。
如此换了三次装,绕了四五条街巷,酉时初刻,他才混进运河码头的人流中。
福运货栈在码头西侧,门脸不大,檐下悬的灯笼都半旧了。
几个力夫正从板车上卸货,麻袋堆了半人高,空气里弥漫着谷物与河泥的混杂气味。
陈延年没走正门,绕到东侧。那里有道不起眼的小门,漆色剥落,像是久未开启。
他摸出令牌,贴在门缝处。
静候三息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条缝。里头光线昏暗,看不清人脸,只伸出一只苍老的手,接过令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