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只剩下脚步声。
冯子兴背着手,在红木书桌与山水画墙之间来回踱步。他的脚步很轻,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无声,但每一步都像踏在生死线上。第三十七步转身时,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墙上的那幅《溪山行旅图》。
画是明代摹本,笔力却不输真迹。层峦叠嶂间一条小径蜿蜒,旅人牵着毛驴行走在溪边。冯子兴的指尖轻轻抚过梨木画框,微调了三毫米。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欣赏画作,但他的余光却紧盯着画框右上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——隐藏摄像头的位置。
这是他本周第七次调整画框角度。
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在测试监控的精度,计算着盲区的边界。但更深层的,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示弱信号。他要让监视者相信,冯子兴已经乱了阵脚,才会犯下如此明显的错误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嗡鸣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冯子兴瞥了一眼屏幕,是妻子的微信视频电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让脸上的肌肉放松,挤出几分疲惫,才按下接听键。
屏幕上映出妻子刘菊花焦急的面容:“子兴,香港管理员刚来电话,说娟子病危,要你速去香港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角的皱纹比上周又深了些。冯子兴的心猛地一沉,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。管理员说情况很不好,让你尽快赶过去。”刘菊花擦拭着眼角,“要不要我订机票?今晚还有一班——”
此时的刘菊花并不知道冯子兴已经被边控了。
“不必了,我自己处理。”冯子兴打断她,声音刻意提高半度,“你先冷静,别自乱阵脚。”
挂断电话的瞬间,冯子兴急匆匆地走出了书房。不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,而是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监视,开始主动出击了。
娟子是他养在香港的一只边境牧羊犬,今年已经十三岁,确实年老多病。
但管理员是他亲自挑选的老手,绝不会因为一条狗的病危而惊慌失措地打电话要求他亲自前往。这个是“许老板”事先与他约定的暗号。
不一会,冯子兴回到书桌前,手里搬来一个账簿,他故意将手机重重放在桌面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他开始大声讲话,语气焦虑而急促:
“李总,那笔资金必须本周到位...我知道有困难,但新加坡那边等不了...对,三千万美金,一分不能少...什么?监管问题?我不管用什么方法,走迪拜还是开曼群岛,我要周五前看到钱到账...”
他一边说一边翻账簿,然后“啪”地一下合上账簿,重重的一拳击打在桌面上,像是在发泄内心的焦躁。
这些半真半假的信息会通过监听设备传到对方耳中,足够他们忙乱一阵子。境外交易、资金流转、监管规避——每一个词都足以让监听那端的人竖起耳朵。
演戏完毕,冯子兴瘫坐在扶手椅上,手指按压着太阳穴。这场表演必须逼真,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。
他起身调整了一下画框角度,这次明显了许多,几乎偏了十五度——一个心绪不宁的人才会犯的错误。
下午三点,冯子兴准时出现在集团顶层会议室。玻璃幕墙外,城市天际线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视频那头是香港分公司的管理层,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,一如既往的冷静果断。
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,他拿文件时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会议进行到一半时,他甚至“不小心”碰倒了桌上的茶杯,茶水瞬间洒满了桌子,滴落在地毯上。
“抱歉,最近没休息好。”冯子兴对视频那头点点头,语气平稳,但额角渗出的细汗却无比真实。
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后,冯子兴起身与各位高管告别,然后“无意中”将一份文件遗落在会议室椅子上。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中,藏着几个故意写错的电话号码和代码——又一道诱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