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守拙站起身时,天边刚泛出灰白。
他没看雪地上的断枝,也没回头望那片竹林。脚踩在冻土上,一步比一步重。昨夜三斩之后的混乱还在体内,但不再逼着他立刻解决。他把铜锁从怀里掏出来,握在左手,贴着刺青。金属冰凉,压住皮肤下的躁动。
他走出院门,沿着小路往山下走。
风迎面吹来,他没有拉紧衣领。额角的疤被冷气激得发麻,但他习惯了。这十年里,每次心乱,他都选择走路。不是逃,是换地方想事。现在也一样。
山路弯进一片枯松林。积雪压着枝干,偶尔落下一点碎屑。他走到拐角处,脚步慢了半拍。
前方站着一个人。
素布长衫,拄一根青木杖,须发微白。老人侧身对着他,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。听到脚步声,才转过头。
杜守拙停下。
这个人他认得。三年前在古寺外,也是这样的清晨,老人站在香炉旁,说了一句“刀不该埋在土里”。后来他在废墟中挖出了第一张残页。
老人笑了下,点头:“你还记得路。”
杜守拙没动。右手垂在身侧,离刀柄三寸。
老人不看他手,只说:“你来找我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何走到这里?”
杜守拙没答。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走这条路。只是脚带他来了。
老人转身,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昨晚又练刀了。三斩,一次为护,一次为恨,最后一次——你自己都不明白。”
杜守拙呼吸一顿。
老人继续说:“你左臂旧伤烧得厉害,是因为你想用新法压住老根。可刀法能改,人心改不了那么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你娘死前最后做的事,是把你推进地窖。你师父教你第一招时,说的是‘先护住自己,再想出刀’。这些你都记得,可你现在只想知道——杀够不够多,能不能救回她。”
杜守拙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错了。”老人说,“你要救的人,从来不是她。”
杜守拙抬头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老人抬起手,指向他胸口。“你挂着铜锁,刺着‘守’字,以为这样就能守住什么。可你真正怕的,是你变成他们。”
杜守拙没说话。
“这些年你杀了三十一人。”老人语气没变,“每一个都该死。可你每杀一个,夜里闭眼,看到的都是火光里的孩子。那个孩子不是别人,是你。”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