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暴雪将至

正僵持间,一辆马车停在街口。陈文强带着陈明轩和老赵下了车,分开人群走了进去。

“文贵,怎么回事?”

陈文贵看见堂兄,像是有了主心骨,连忙上前低声说明情况。陈文强听完,看向刘三,脸上却露出笑容:“原来是刘三爷,失敬失敬。”

刘三一愣,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:“你……”

“前日‘得意楼’的酒席上,我见过三爷一面。”陈文强上前两步,声音压低,“当时您坐在漕帮二当家下首第三位,可对?”

这话一出,刘三脸色微变。那场酒席是漕帮内部小聚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眼前这人要么是瞎蒙,要么是真有门路。

陈文强继续笑道:“说起来,我和贵帮二当家还有些渊源。上月他府上老夫人做寿,用的紫檀木屏风,正是出自寒舍。”这话半真半假——屏风确是陈家做的,但并非直接卖给二当家,而是通过中间人。

刘三独眼转动,语气缓和了些:“原来陈东家也是场面上的人。既然如此,咱们就按规矩办:这条街每月二十两的‘地面钱’,您补上三个月的,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了。”

“好说。”陈文强从袖中取出钱袋,却只拿出三十两银子,“六十两多了些。这样,这三个月的,我给三十两。从下个月开始,每月十五两——三爷也知道,我这小本买卖,赚的都是辛苦钱。”

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给了面子,又守住了底线。

刘三盯着陈文强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:“陈东家是个明白人。成,就按您说的办!”他接过银子,掂了掂,挥手示意手下散开,“卸货!”

煤车终于得以驶入后院。

回到铺子内堂,陈文贵忍不住道:“堂兄,咱们真就这么给钱了?每月十五两,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两啊!”

“不给能怎么办?”陈文强坐下,面色沉静,“打官司?官府才不会管这种江湖事。硬拼?咱们拼得过漕帮几百号人?”

陈明轩年轻气盛:“可咱们现在有王府的关系——”

“王府的关系不能滥用。”陈文强打断儿子,“胤祥王爷赏识我们,是因为我们能办事、懂分寸。若是动不动就拿王府压人,那就是不知轻重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你以为漕帮背后没人?能在京城水陆码头站住脚的,哪个不是通了天的?”

老赵在一旁点头:“东家说得是。我听说,漕帮的二当家,和九门提督衙门的一个参将是连襟。”

屋内一时沉默。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,簌簌作响。

陈文强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漫天大雪,缓缓道:“咱们的生意做得越大,盯上的人就越多。今天来收保护费,明天就可能有人在煤里掺石头,后天可能就有人仿制咱们的煤炉……”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屋内众人,“文贵,从明天开始,卸货时一定要亲自盯着,每一车煤都要抽查。明轩,你去找年小刀,让他帮着打听打听,漕帮最近是不是换了管事的,怎么突然找上门来。”

年小刀是陈文强半年前认识的市井人物,虽是个混混头子,但重义气、消息灵通,两人有过几次合作。

“还有,”陈文强补充道,“准备五百两银子,分成三份。一份给周大人府上的管家送去,说是年节孝敬;一份备好,等机会合适时,通过中间人送给漕帮二当家;最后一份,存进‘汇通’票号。”

陈文贵不解:“前两份我明白,这存票号是……”

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陈文强没有多解释,只道,“照做就是。”

夜里,雪越发大了。

陈家新宅的书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陈文强独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一本账册,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。

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有余。从最初在破庙里醒来,到如今坐拥煤窑、家具铺和音乐私塾,表面上风光无限,但他心里清楚,这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。

清朝雍正年间,京城的水太深了。皇权争斗、官场倾轧、江湖势力、商业竞争……每一股力量都可能将小小的陈家碾碎。今天漕帮收保护费,明天可能就有官员来索贿,后天或许连怡亲王也保不住他们——如果牵涉进更大的政治漩涡的话。

“咚咚。”

轻轻的敲门声响起。妻子王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: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息?”

陈文强握住妻子的手,叹了口气:“有些事,睡不着。”

王氏在他身旁坐下,低声道:“是在想白天的事?其实……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,煤窑的生意,是不是该收一收?”

“收不得。”陈文强摇头,“咱们现在就像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那些眼红的人,不会因为咱们收手就放过咱们。反而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,一拥而上把咱们分食干净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况且,我已经卷入太深了。怡亲王、内务府、漕帮……这些关系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