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到了下午,情况开始发生变化。先是有人送来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和一套干爽的衣服,态度客气了许多。接着,傍晚时分,来了一个级别更高的书办,对他进行了一次正式的“问话”。
这次问话,气氛远不像之前那么紧张。书办主要询问了他当日去码头的公干内容,以及是否与西洋人有接触。陈浩然早已打好腹稿,坦然承认确实偶遇传教士问路,自己只是出于礼节,略作指点,全程皆有码头力夫和衙役同行可为佐证,绝无私下往来。他着重强调了自己对圣贤书的尊崇,对“华夷之辨”的坚守,并“无意间”流露出自己正在为曹頫老爷处理一些与江南文士往来唱和的文稿,暗示自己深得信任且工作性质纯粹与文化相关。
书办听罢,不置可否,只是记录在案,便离开了。
又过了一夜,第二天上午,房门再次被打开。这次来的是一名曹府的家丁,态度恭敬:“陈师爷,没事了,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去。一场误会,已经澄清了。”
陈浩然走出那间羁押了他一天一夜的斗室,重见天日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他眯起眼,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,恍如隔世。
回到曹府幕僚房,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,嫉妒之外,更多了几分忌惮和探究。那几位绍兴师爷见他安然归来,脸色颇为不自然,勉强点头示意后,便埋头案牍,不敢与他对视。
陈浩然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仿佛只是出门办了一趟普通的差事。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发现那枚黄铜书签已经不见了踪影,桌案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傍晚下午,他回到自己的邻居小屋,兄长陈文强派来的心腹老仆早已等候在内。
“二少爷,您受惊了。”老仆低声道,“大少爷已经查清,是幕僚中有人眼红您得老爷赏识,又探知您曾与洋人有过短暂接触,便匿名诬告。幸好我们与李制台那边的门路走得勤,巧芸小姐也在内宅使了力,曹老爷那边或许也说了话,这才压了下去。大少爷让您放心,首尾都已处理干净,那边……不敢再妄动了。”
陈浩然默默点头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反而升起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。这次危机,表面上因家族的能量而化解,但他深知,自己已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这次是“交通外夷”,下次又会是什么?曹家这艘大船,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已然开始倾斜,自己这个依附其上的小人物,真的能每次都化险为夷吗?
他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。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曹家的“亏空”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始终高悬。今日的这场无妄之灾,是否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一次微小的涟漪?他在这体制内的生存之路,下一步,又该迈向何方?
夜色渐浓,将他的身影吞没,只在窗纸上留下一道沉默而疑虑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