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

他慢条斯理地将桌案上的文稿归拢,趁背对众人的机会,飞快地将一枚小巧的、由家族工匠特制的黄铜书签——这是他与兄长陈文强约定的紧急信号标识——塞进了桌案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。若家族有人来寻,见此物便知他出了事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在两名皂隶一左一右的“护送”下,走出了幕僚房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。他被直接带到了江宁府衙的一处偏厢房,这里不像是正式关押犯人的大牢,倒更像是一处临时羁押和问话的场所。房门在他身后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屋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桌一椅一榻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陈浩然被单独关在了这里,无人问询,也无人理睬。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,这种未知的、悬而不决的状态,最是折磨人心。他试图从窗外判断时辰,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。

“交通外夷……他们会用什么做证据?”陈浩然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,大脑飞速运转。他回忆着自己近期的所有言行,接触的所有人。猛然间,他想起一件事!大约半月前,他曾受曹頫指派,去码头接洽一批从广东运来的特殊织锦原料。在码头上,他确实遇到过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传教士,对方似乎迷了路,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向他问询。他本着与人为善(以及一点穿越者对“外国人”的习惯性平常心),用自己半生不熟的英语单词夹杂着手势,给他们指了路。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,周围人来人往,难道就这短短的交集,被人瞧了去,并拿来大做文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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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这里,陈浩然背后惊出一身冷汗。在这个闭关锁国的时代,私下与洋人接触,本身就是极为敏感的行为。若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,说他传递消息、暗通款曲,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

就在陈浩然心绪不宁,思索脱身之策时,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响。门被推开,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审问官,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厮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
“陈师爷,用饭了。”小厮低眉顺眼地将食盒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说道,“府衙外的‘李记’绸缎庄掌柜托人带话,说您上月订的那批江南蓝印花布已经到货,让您得空去瞧瞧。另外,曹府上的芸姑娘也捎来口信,问您答应给她找的《西厢记》古本寻到没有,她等着品评里头的‘花间词’呢。”

小厮说完,也不多留,躬身退了出去,房门再次落锁。

陈浩然站在原地,愣了片刻,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!

“李记”绸缎庄?他从未定过什么印花布!这是暗语!“李”字,指向的正是与他们家族搭上关系、如今圣眷正浓的浙江总督李卫!兄长陈文强他们动作好快!这分明是告诉他,李卫这条线已经启动,正在外围斡旋。

而“芸姑娘”自然是指妹妹陈巧芸,《西厢记》古本和“花间词”更是子虚乌有。这分明是巧芸用他们兄妹间熟悉的“红学”梗在给他传递信号——“花间”暗合“大观园百花深处”,《西厢》则关乎宝黛读“禁书”!妹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家族已知情况,正在动用文化圈(或许还有曹家内部)的人脉关系为他说话,强调他只是一个醉心文墨、人畜无害的读书人,从而淡化“交通外夷”的政治指控!

这两条消息,如同暗夜中的灯塔,为他指明了方向,也给了他巨大的信心。家族的力量,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,显现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,他在这个时代,有坚实的后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