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奇文共赏疑窦生

他将那份提纲轻轻放下,如同放下一个烫手山芋。“此文,立意或许不差,然形式骇俗,语多犯忌。若被御史台风闻奏事,参我一个‘纵容幕僚,妄言更张,交通外夷’,本官亦难以辩解。”

陈浩然浑身冰凉,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不小,连忙深深揖下:“晚生狂妄,思虑不周,险为大人招祸,恳请大人责罚!”

花厅内一片寂静,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哔哔声。曹頫没有立刻说话,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似乎在权衡着什么。钱、赵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不再多言,静观其变。

良久,曹頫才开口道:“念你初犯,本心或是为公,此次便不作严惩。”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然则,此文及其草稿,须即刻焚毁,片纸不得留存。今日之事,出此厅,入尔等之耳,不得外传。若再有下次,定不轻饶!”

“是!谢大人宽宥!”陈浩然如蒙大赦,连忙应下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

曹頫又看向钱、赵等人:“尔等亦当谨记。”

“谨遵大人钧命。”几人齐声应道。

一个小厮进来,取走了那份提纲和所有相关草稿,就在厅角的铜盆里点燃。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陈浩然苍白的脸,也映照着赵师爷眼中一闪而过的、难以捉摸的神色。那不仅仅是幸灾乐祸,似乎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忌惮。

文稿很快化为灰烬。曹頫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陈浩然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,感觉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,在这个时代,思想的“异端”比行为的差错更可怕。

回到书吏房,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半晌没有动弹。赵师爷随后也跟了进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和气,甚至带着一丝安慰:“陈老弟,吃一堑,长一智。官场文章,贵在稳妥,不在出新。以后谨慎些便是了。”

陈浩然勉强笑了笑,点头称是。然而,他心中却波涛汹涌。曹頫最后那番话,看似斥责,却又点明“所列诸项,并非全然空穴来风”,甚至默许了销毁证据,轻轻放过……这态度,耐人寻味。是因为看在推荐人李卫的面子上?还是因为家族暗中使了力气?或者,曹頫内心深处,其实也认可这份分析指出的某些问题,只是碍于形势,不得不如此处置?

他想起藏起那份提纲的隐秘,赵师爷今日恰到好处的发难……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吗?还是自己不知不觉间,已经成了某些潜在争斗的棋子?

夜幕再次降临,陈浩然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值宿的小屋。他点亮油灯,正准备收拾心情,研读那些安全的圣贤书,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床头——那里,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,此刻,竟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他从未见过的、蓝布封皮的薄册子。

没有书名,没有落款。

他心脏狂跳,警惕地环顾四周,门窗紧闭,并无异状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用微微颤抖的手,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。

里面并非印刷字体,而是清秀却陌生的手抄文字,记录的赫然是江宁织造近年一些物料采买的流水、以及几段看似寻常、细读却隐含机锋的官员往来谈话摘要。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用与他那份“SWOT分析”提纲中相似的笔墨,写着一行小字:

“君之所忧,亦有人忧。然火光能焚纸,可能焚尽人心之疑乎?”

陈浩然手一抖,册子差点掉落在地。这册子是谁放的?是友是敌?这行字,是提醒,是警告,还是……试探?

窗外,夜色浓重如墨,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