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事之可忧者】:
一、地方官府或于采买、匠役调派时掣肘,需提前打点。
二、今冬雪频,明春蚕事若受影响,生丝价格必涨,需早做储备。
三、……(此处,他笔尖顿了顿,终究没敢写下“天威难测,圣意无常”之类,只空着)
写到这里,他意犹未尽,又另起一页,写下“应对策要”,针对上述劣势和威胁,提出了几条具体建议,如“遴选稳重温厚之学徒,专拜老匠师,订立激励契约”、“可否密遣妥帖人往苏杭,观摩新机,酌情仿制一二?”、“请拨部分余银,趁冬末预购茜草靛蓝,囤积于干燥库房”等等。
搁下笔,他长长舒了口气。虽然用的是文言,但骨子里的逻辑框架是全新的。他看着这份条理清晰、重点突出的“分析报告”,一种久违的、来自现代职场的智力优越感和解决问题的快感油然而生。他甚至想象了一下,若曹頫大人能看到这份东西,是否会眼前一亮?
然而,这份得意并未持续太久。窗外寒风掠过枯枝,发出呜咽之声,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。他猛地想起这是等级森严、文字可成狱的清朝,自己这份东西,若被有心人看到,会不会被扣上“标新立异”、“妄议朝务”、“交通夷商”甚至“窥测圣意”的帽子?他打了个寒颤,连忙将这份“内部参考”折叠起来,小心翼翼地塞进一叠废旧草稿的最底层,上面还压了几本闲书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略感心安,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,许久才朦胧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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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后,陈浩然被唤至曹頫处理公务的花厅。他心中忐忑,不知何事。进得厅内,只见曹頫端坐主位,面色看不出喜怒。下首坐着赵师爷,还有另外两位资深幕僚。气氛有些凝滞。
“陈先生来了。”曹頫的声音平缓,指了指旁边一张小几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浩然循指望去,心头猛地一沉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——那张小几上摊开的,正是他昨夜写下,又自以为藏得隐秘的那份“SWOT分析”提纲!
怎么会?他明明藏好了!是哪个小厮整理杂物时无意翻出?还是……他不敢深想,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强自镇定,上前拿起那份提纲,纸张边缘已被捏得有些发皱。
“此物,可是出自陈先生之手?”曹頫问道,目光如炬,落在他脸上。
陈浩然喉咙发干,知道抵赖不得,只得躬身道:“回大人,是……是晚生昨夜信手涂鸦,胡思乱想之作,不成体统,污了大人的眼,晚生知罪。”他立刻选择认怂,将姿态放到最低。
“信手涂鸦?”旁边一位姓钱的幕僚嗤笑一声,指着“势之短缺者”那几条,“陈老弟这信手一涂,可是把我江宁织造衙门的根基都动摇了几分啊。匠户后继无人,织机老旧不及苏杭……此言若是传扬出去,岂非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?外人还道我织造衙门徒有虚名,尽是些老弱残兵呢!”
赵师爷也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气却比钱师爷阴柔得多:“陈老弟思路清奇,令人叹服。只是这‘西洋商船’、‘试制外销’之语,却有些犯忌讳了。织造衙门,专供内廷,岂能与民争利,更遑论与夷商交通?此乃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。再者,‘密遣妥帖人往苏杭’……苏杭织造与我江宁织造,同气连枝,却也各有职分,私下窥探,若被对方知晓,恐生嫌隙啊。”
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如刀,直指陈浩然这份提纲中的“罪证”。陈浩然听得心头发冷,他意识到,自己那点来自现代的“效率优先”思维,在这个环境里,轻易就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恶意。他之前的些许自得,此刻看来是何等幼稚可笑。
曹頫一直沉默地听着,待几人说得差不多了,才缓缓拿起那份提纲,又仔细看了一遍,目光尤其在“事之可忧者”那条空白处停留了片刻。他抬起眼,看着额头已见汗的陈浩然,语气依旧平淡:“陈先生,你这份……析议,条陈清晰,所列诸项,倒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。有些问题,本官也心中有数。”
这话一出,不仅陈浩然一愣,连钱、赵两位师爷也略显意外。
“但是,”曹頫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几分,“为官做事,有经有权,更有规矩体统。此等笔法,近乎市井商贾算计,非庙堂奏对之体。若此风一开,人人皆以奇巧之言妄论公事,则纲纪何在?体统何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