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后,便是焦灼的等待。每一刻都如同一年。陈浩然在房中坐立不安,时而懊悔自己的大意,时而痛恨孙班头的阴险,时而又对那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的官场生出深深的敬畏。
次日清晨,曹頫身边的长随来唤陈浩然。他心中七上八下,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二堂。
曹頫端坐堂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他抬眼看了看垂手恭立的陈浩然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直看得陈浩然后背发凉。
“昨日,看了你兄长托人带来的信。”曹頫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,“陈家,倒是出了个知礼的。”
陈浩然心头一松,知道那封信起作用了。
“你那篇公文,”曹頫话锋一转,陈浩然的心又提了起来,“文笔尚可,心思也巧。只是,引经据典,还需多斟酌。圣人之言,博大精深,岂可轻用?以后此类文书,写成后,先呈孙先生看过,再报于我。”
“是,小人谨记大人教诲!”陈浩然连忙躬身应道,姿态放得极低。曹頫这话,既是警告,也是保护。让他先给孙班头看,既是堵孙班头的嘴,也是让他自己再去承受可能的“指点”,算是一种敲打和平衡。
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。他没有被斥责,更没有被打压,反而因为家族力量的介入,让曹頫对他多了一重“有用”的认知。
从二堂退出来,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陈浩然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,那一片澄澈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官场旋涡。他凭借一点历史先知和家族的助力,侥幸过了这一关,但下一次呢?孙班头经此一事,是会更加忌惮,还是会变本加厉?
他回到书房,默默收起那份险些酿成大祸的公文草稿。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,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府库角落,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叠曹府公子(他强忍着才没让自己表现出异常,那孩童,想必就是幼年的曹雪芹了)胡乱涂鸦的字纸,上面有些稚嫩却灵动的笔划。
文字,既能杀人,亦能创造出不朽的传奇。而他陈浩然,身处这危机的旋涡中心,手握未来的记忆,脚踏现实的薄冰。他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,提笔,在扉页上郑重写下四个字:《居官笔记》。
他要记录下这一切,生存的法则,暗藏的机锋,以及……那在历史洪流中,即将诞生的,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星火。前路漫漫,这体制内的生存手册,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而那个看似化解的危机,真的彻底过去了吗?孙班头那双隐藏在和气面容下的眼睛,此刻又在谋划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