鎏金瑞兽香炉里吐出的龙涎香,丝丝缕缕,试图驱散殿内沉滞压抑的空气,却徒劳无功。雍正帝胤禛端坐在紫檀御案之后,烛光在他清癯冷峻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刚刚批完几份关于西北军饷催缴的急报,朱砂笔搁在一旁,指尖染着一点刺目的红。
一个穿着深青色袍服、面白无须的司礼监太监,双手捧着一份新誊录的密折,脚步轻得像猫,无声地趋近御案,躬身将折子放在案角。
胤禛眼皮微抬,目光扫过那份折子,并未立刻拿起。他端起手边的温茶,呷了一口,才慢条斯理地问:“何地所奏?”
“回万岁爷,”太监的声音又轻又平,不带一丝波澜,“是山东巡抚递来的密折,八百里加急。奏称鲁西南一带,近日流民聚集,私开小窑盗采浅层煤斤者日众,已有数处因争抢矿脉、巷道坍塌而酿成命案,地方几至失控。流言四起,恐……恐生民变。”
“私开矿窑?民变?”胤禛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,冰冷的两个字却像冰锥砸在暖阁的金砖地上。他放下茶盏,终于拿起那份密折。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,越看,眉头拧得越紧,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。
密折里描述的混乱景象,尤其是“争抢矿脉”、“械斗”、“塌方死人”、“流言惑众”等字眼,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。他登基未久,朝局看似平稳,实则暗流汹涌。西北战事胶着,国库吃紧,八爷党残余势力仍在暗中窥伺,任何一点地方上的风吹草动,都可能被有心人放大,成为攻击他“刻薄寡恩”、“致民生凋敝”的口实。这些刁民为了一口吃食,竟敢无视朝廷禁令,私掘矿脉,扰乱地方,简直是在动摇国本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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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凝聚。
“传旨。”胤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太监心上,“山东、直隶、山西三省,凡未得朝廷明旨允准之煤窑、铁矿、硝石矿等,无论大小深浅,一概即行封禁!着该省督抚、提督衙门严加巡查,有敢以身试法、私行开采者,为首者立斩,胁从者流三千里!地方官失察者,革职查办!另,晓谕各地,即日起,凡新开矿脉,无论官民,皆需由督抚衙门详查勘验,报工部复核,奏请圣裁,方得施行!违者,以谋逆论处!”
“嗻!”太监心头一凛,腰弯得更深,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子里。他悄然退下,去草拟这份注定将在北方数省掀起惊涛骇浪的谕旨。很快,那象征至高皇权的鲜红玉玺,便会重重地落在这份断绝无数人财路、也断绝了陈文强刚刚燃起热望的矿禁谕令之上。
京郊,一座废弃的破败山神庙。残破的门板在狂风中吱呀作响,屋顶漏下的雨水在满是灰尘和鸟粪的神像前积成一洼洼浑浊的水坑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湿冷的潮气。
年小刀蜷缩在墙角一堆散发着腐臭的干草里,浑身湿透,冻得瑟瑟发抖。他脸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,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饿狼,充满了怨毒和不甘。昔日收保护费、在街面上吆五喝六的风光早已烟消云散。自从他那个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的远房表叔因贪墨被革职查办、流放宁古塔后,他就彻底失了势。以前被他欺负过的苦力、小贩,如今反过来敢朝他吐唾沫;连街边最下贱的乞丐帮,都敢抢他讨来的半个馊馒头。他成了京城阴暗角落里的过街老鼠。
“陈文强…陈巧芸…还有那个酸书生…”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就是这一家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,毁了他的一切!陈文强那个煤黑子,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混得风生水起,手底下聚了一帮人,连那些苦力都对他服服帖帖!陈巧芸那个贱丫头,攀上了高枝,出入都是体面人家!还有那个叫陈浩然的书生,居然混进了曹家当幕僚!凭什么?他们凭什么能活得这么好?而他年小刀,却要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,在这破庙里等死?
“我不甘心!”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,指骨破裂的疼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滔天恨火。
就在这时,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半旧绸面棉袍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。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,用手帕掩住口鼻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。
年小刀像濒死的野兽看到猎物,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希冀的光:“师爷!您…您来了!”来人正是九门提督衙门里一个姓胡的师爷,以前跟他那倒霉表叔有些来往,也是年小刀现在唯一能搭上点关系的“大人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