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裳夫人?”狄仁杰上前一步,目光如电,直视着那双令人不适的琥珀色眼眸,“本阁狄仁杰,奉旨查办新科进士离奇昏迷一案,及贵苑花魁连续暴毙一事。此案重大,关乎国体,请夫人行个方便。”
“狄阁老?”云裳夫人薄唇微启,露出一丝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,像是惊讶,又像是意料之中的冷笑。她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、却毫无温度的礼。“原来是狄阁老大驾光临,失敬。阁老言重了。我瑶台仙苑,向来安分守己,只以歌舞娱宾,何曾与什么昏迷案、暴毙案扯上干系?至于那几位福薄的姑娘……唉,许是命数使然,染了恶疾,妾身也是心痛不已,已着人好生安置了。阁老若要查看,妾身自当引路。”
她的话语滴水不漏,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姿态看似恭顺配合,但那深琥珀色的眼底深处,却是一片冰冷的拒绝与审视。
“安置?”狄仁杰不为所动,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本阁方才已亲见‘菊’字房花魁遗体,死状诡异,绝非寻常恶疾!此乃凶案现场!夫人一句‘命数使然’,便能搪塞过去?况且,那些昏迷进士身上所佩香囊,与贵苑花魁临死所握之物,形制、香气、乃至内中所藏之毒,皆系同源!夫人对此,作何解释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。当提到“香囊”和“毒”时,云裳夫人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,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如同毒蛇受到刺激时瞬间的反应。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完美无缺,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被冒犯的冷意浮现。
“香囊?”她微微侧头,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惑,“不过女儿家的寻常玩物罢了,洛阳城中售卖此物的铺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阁老焉知不是巧合?至于毒……更是无稽之谈。我仙苑开门纳客,所求无非是财帛与欢愉,有何理由去毒害那些前程似锦的新科贵人?又为何要害死自己辛苦培养、赖以谋利的花魁?这岂非自断财路?阁老明察秋毫,想必不会被这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所误导。”
她的反驳条理清晰,合情合理,甚至带着一丝嘲讽。
狄仁杰盯着她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为犀利:“自断财路?或许未必。夫人方才说,仙苑近日闭门谢客。然据本阁所知,昨夜,至少有三名昏迷的新科进士,曾在闭门之前,收到过贵苑的‘金牡丹’邀帖!此帖,便是进入贵苑的凭证!夫人对此,又作何解释?”
“金牡丹邀帖?”云裳夫人那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。她眉梢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,深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、连狄仁杰都几乎无法捕捉的异色,像是惊讶,又像是……意料之中的麻烦终于来了。她沉默了一息,才缓缓道:“阁老消息果真灵通。不错,昨夜确有几份邀帖发出,宴请几位新登科的年轻才俊。然则宾客尽兴而来,尽兴而去,妾身亲自相送,并无任何异常。至于他们离开后如何,便非仙苑所能掌控了。阁老若要查问帖子的来源去向,妾身可命人取来名录,供阁老详查。”她这番话说得依旧从容,但那一瞬间的迟滞和眼底的异色,已让狄仁杰心中雪亮——昨夜邀约,绝非表面那般简单!
“不必了。”狄仁杰断然拒绝。他深知,对方既然敢提名录,那上面记录的名字,恐怕早已是精心准备好的、毫无破绽的替罪羊。“本阁要查的,是昨夜宴席的真相!是那些进士在贵苑中到底经历了什么!是那几位花魁的真正死因!夫人既为主事,当知此案牵涉之广,绝非寻常!若再虚与委蛇,刻意隐瞒……”他向前一步,官袍无风自动,一股久居上位、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势沛然而出,“休怪本阁行使钦命之权,将这‘瑶台仙苑’,翻个底朝天!”
“翻个底朝天?”云裳夫人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。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,如同两潭冻结的毒液,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妖异、冰冷、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。“阁老好大的官威。只是……”她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,“您可知,您脚下所踏之地,是何人产业?您可知,您今夜要翻的,究竟是谁家的庭院?!”
她的目光越过狄仁杰和李元芳,投向大厅入口处那巨大的、垂落着珍珠帘幕的拱门方向,深琥珀色的瞳孔深处,竟隐隐流露出一丝……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期待?
也就在这一瞬间,大厅内异变陡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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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极其轻微、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从四面八方响起。声音虽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,瞬间打破了死寂。紧接着,在那片由夜光石构成的“星空”穹顶之下,在那巨大的白玉莲花池蒸腾的甜香雾气之中,在那环绕着大厅的、重重叠叠的锦绣帷幕之后……
一个又一个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。
她们都是女子。
年轻、美丽、身姿曼妙。穿着各色各样、却无不精致华美、薄如蝉翼的轻纱舞衣。有的水红,有的月白,有的鹅黄,有的浅碧……在迷离的星光和蒸腾的香雾映衬下,宛如一群从壁画中走下的天女。
然而,当她们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狄仁杰和李元芳眼前时,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,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间缠绕上两人的脊背!
美!每一张脸都堪称绝色。柳眉杏眼,琼鼻樱唇,肌肤胜雪,无一不美。但诡异的是,这数十名绝色佳人,她们的五官轮廓、眉眼间距、甚至唇角的弧度……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!虽然发饰、妆容、表情略有差异(有的浅笑嫣然,有的低眉顺目,有的眼神空洞),但那张脸的核心——那眉、那眼、那鼻、那唇的底子,却惊人地相似!
数十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,在这奢华诡异的大厅中,在迷离的星光和氤氲的香雾里,静静地浮现,无声地凝视着闯入的两人。她们的眼神空洞,缺乏生气,如同精致的人偶。数十道目光聚焦而来,没有愤怒,没有好奇,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、非人的死寂和漠然。仿佛她们只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着,陈列于此的美丽躯壳。
这景象,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要令人心胆俱寒!这绝非自然!绝非巧合!
“李代桃僵?画皮邪术?”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,低声惊呼,链子刀瞬间出鞘半尺,寒光闪烁,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,将狄仁杰严密地护在身后。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,飞速扫过那些女子,试图找出破绽,找出操控者。
狄仁杰的瞳孔亦是骤然收缩。饶是他见惯世间奇诡,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。这绝非易容术能达到的效果!这数十张高度相似的脸,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非人感,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——某种禁忌的秘法,批量制造的“人形”!而她们身上散发出的,那与“美人醉”同源却更加浓郁的甜香,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!
“呵……”云裳夫人发出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嗤笑,仿佛在欣赏着两人瞬间的震惊。她那深琥珀色的眸子,再次投向大厅入口的珍珠帘幕,眼神中的敬畏与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也就在此时,那厚重的、由拇指大小的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,被一只保养得极好、白皙如玉的手,从外面轻轻地、优雅地挑开了。
珠帘碰撞,发出清脆悦耳、如同天籁的叮咚声响。然而这声音落在此刻死寂的大厅里,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。
一个身影,在珠帘摇曳的流光与厅内迷离星光的交织中,缓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穿着一袭极其简单、却华贵到极致的素白色宫装长裙。那衣料并非寻常丝绸,而是仿佛流动的月华,柔滑细腻,毫无杂色。裙摆上用最细密的银线,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暗纹,行走间,银线折射着穹顶的星光和池水的反光,流光溢彩,仿佛步步生莲。她的身姿挺拔而优雅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深入骨髓的雍容气度。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盘成繁复发髻,只用一根通体剔透、毫无瑕疵的白玉长簪松松挽住,几缕青丝垂落颊边,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。
她的面容被一层同样素白、薄如蝉翼的轻纱遮掩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饱满的额头。然而仅仅是露出的部分,那如画的眉黛,那饱满圆润的额际线条,以及那双眼睛……便足以让任何人屏息!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形状完美,如同最上等的杏核。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丝天然的风流韵致。瞳仁的颜色是极其深邃的、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墨黑,如同蕴藏着无尽星空的子夜寒潭。但这双本该顾盼生辉、倾倒众生的眼眸深处,却是一片冰封万里的漠然。没有好奇,没有惊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。只有一种高高在上、俯瞰尘埃的、令人心头发冷的绝对平静。
她的出现,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场。大厅中那数十名面容相似的绝色舞姬,在她踏入的瞬间,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,齐刷刷地、无声地跪伏下去,额头触地,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,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。
云裳夫人更是早已深深地躬下身,姿态比那些舞姬更加恭谨,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上。她深琥珀色的眼眸中,只剩下纯粹的、近乎狂热的臣服。
来人步履从容,仿佛漫步在自己的后花园。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巨大的白玉莲花池边,在一张铺着雪白熊皮的沉香木矮榻上,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。她的目光,这才缓缓抬起,落在了大厅中央、被李元芳护在身后的狄仁杰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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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光交汇。
狄仁杰清晰地感受到,那层薄纱之后的目光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,落在他脸上。那目光中没有敌意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、如同看待一件器物般的评估。仿佛在衡量他的价值,判断他的威胁。
整个大厅,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只有那白玉莲池中粘稠的白色液体,还在无声地冒着温热的甜香气泡,发出极其微弱的“咕嘟”声。
终于,一个声音响起。那声音如同冰玉相击,清冽悦耳,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,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灵魂深处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狄仁杰和李元芳的耳中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仪:
“狄卿,别来无恙?”
这称呼,这声音……
狄仁杰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有了极其短暂的凝滞。他缓缓抬手,轻轻按住了李元芳紧绷如铁的手臂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对着那白纱覆面、端坐于莲池畔的身影,以臣子之礼,深深一揖。
“臣,狄仁杰,”他的声音沉稳依旧,如同磐石,在这片诡异的死寂中清晰地响起,“参见太平公主殿下。”
***
“狄卿,别来无恙?”
那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声音,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仪,在大厅死寂的空气中回荡。狄仁杰沉稳地躬身行礼,道出了来人的身份:“臣,狄仁杰,参见太平公主殿下。”
李元芳心中剧震,但身体却绷得更紧,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,链子刀虽未完全出鞘,刀柄却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。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白纱覆面的太平公主,以及她身后那如同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的数十名“同脸”舞姬。这绝非觐见皇室的常礼!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和那无声的跪伏,都透着令人窒息的邪异。
太平公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黑眸子,透过薄纱,落在狄仁杰身上,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看着一件寻常旧物。“深夜冒雨而来,搅扰本宫清静,”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只有纯粹的冰冷,“狄卿所为何事?莫非是母皇又有旨意?”那“母皇”二字,从她口中吐出,带着一丝极其隐晦、却又无法忽视的疏离与冷意。
狄仁杰直起身,目光坦然迎上那双隐藏在薄纱后的眼睛:“臣奉旨查办新科进士离奇昏迷一案。此案诡异,七位天子门生,于琼林宴后一夜之间尽数陷入沉眠,状若醉酒,却生机流逝,危在旦夕。经查,所有昏迷者身上,皆佩戴一枚特制牡丹香囊,囊中所藏,乃西域奇毒‘美人醉’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枚被素帕包裹、浸透花魁鲜血的香囊,小心展开。那暗红的血渍在夜光石下触目惊心。“而此物,乃臣于一个时辰前,在贵苑‘菊’字房花魁遗体手中取得!彼时,她心口绽放妖异血牡丹,死状惨烈!此囊之形制、香气,乃至内藏之毒,与进士所佩之囊,同出一源!”
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更兼昨夜,至少三名昏迷进士,曾持贵苑‘金牡丹’邀帖至此!殿下,此案线索,皆指向这‘瑶台仙苑’!臣职责所在,不得不来!敢问殿下,对此作何解释?这‘美人醉’之毒,这接连暴毙之花魁,与殿下这销金窟,究竟有何关联?!”
质问之声,如同惊雷,在这片奢华死寂的空间中炸响。
云裳夫人依旧保持着深躬的姿态,头垂得更低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那些跪伏的舞姬,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,纹丝不动。
太平公主的目光,缓缓移向狄仁杰手中那枚染血的香囊。薄纱之下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淡的,仿佛觉得眼前之事颇为有趣的鼻息。
“解释?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,“狄卿办案,向来以证据说话。你手中之物,不过一枚寻常香囊,焉知不是那薄命花魁私藏之物?又焉知不是有人故意遗落,嫁祸于本宫这小小园囿?至于‘美人醉’……”她微微侧首,墨黑的眸子转向那蒸腾着甜香白雾的白玉莲池,“狄卿可知,这池中之物,唤作何名?”
狄仁杰和李元芳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乳白色的粘稠液体。浓郁的甜香正是由此散发出来,比那些香囊的气味更加纯粹、更加霸道。
“此乃‘玉髓琼浆’。”太平公主的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件稀世珍宝,“采天山雪莲之蕊,合南海鲛人泪珠,佐以三十六味奇花异草之精魄,于月华鼎盛之时,经七七四十九日秘法熬炼而成。其香可宁神定魄,其液可润泽肌理,养颜驻容,乃无上妙品。洛阳城中,多少贵妇求一滴而不可得。”她纤细白皙的手指,随意地探入温热的琼浆之中,轻轻搅动了一下,带起一圈圈涟漪。“狄卿所说的‘美人醉’,其主料‘血罂粟’虽生于毒物之畔,但其本身之精粹,却也是这‘玉髓琼浆’不可或缺的引子之一。香囊之物,不过是以其残渣辅以香料制成,供人赏玩提神罢了。若说此物便是毒源,岂非因噎废食?如同指责菜刀杀人,便罪在铁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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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收回手指,指尖沾染的琼浆如同融化的乳酪,缓缓滴落。她从身旁的玉盘中取过一方素白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,动作优雅至极。“至于那些进士昏迷……或是自身福薄,承受不了这琼浆玉液的滋养;或是本就体虚,又贪杯纵情,沉疴爆发。狄卿不去追查他们的宿疾旧怨,反倒揪着本宫这养颜之物不放,岂非舍本逐末?至于那花魁……”她微微一顿,墨黑的眸子透过薄纱,扫了一眼狄仁杰,“许是用了不当之法,强行汲取琼浆精华,反遭反噬,落得如此下场。本宫亦是痛惜。此等玩物,终究是福薄之人。”
一番话,颠倒乾坤!将剧毒说成养颜圣品,将惨死归咎于福薄反噬!其逻辑之诡辩,态度之倨傲,令人发指!
“强词夺理!”李元芳再也按捺不住,怒喝出声,链子刀寒光一闪,已然出鞘寸许,“那花魁心口妖花,分明是毒发惨死之状!进士昏迷,生机断绝,岂是宿疾旧怨所能解释?殿下如此推诿,莫非心中有鬼?!”
“放肆!”云裳夫人猛地抬头,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爆射出毒蛇般的厉芒,直刺李元芳,“区区护卫,安敢在公主殿下面前持械狂言!”
“元芳!”狄仁杰沉声喝止,但眼神同样锐利如刀,直视太平公主,“殿下此言,恕臣不敢苟同!‘美人醉’之毒,典籍有载,症状确凿!花魁死状,更是触目惊心!若此琼浆真如殿下所言乃无上妙品,何以贵苑接连四位花魁皆因此‘反噬’而亡?又何以佩戴此囊者皆遭横祸?此等巧合,未免太过匪夷所思!殿下若问心无愧,何不让臣详查这苑中上下,验看那‘玉髓琼浆’熬炼之所,或可还殿下一个清白!”
“详查?”太平公主那墨黑的眸子里,终于荡开了一丝涟漪。不再是绝对的平静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居高临下嘲讽的笑意。“狄卿,你可知‘瑶台仙苑’四字,意味着什么?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同寒流席卷,“此乃本宫私邸!一草一木,一器一物,皆为本宫所有!内中之人,无论生死,皆为本宫之奴!你,狄仁杰,纵然官居宰辅,执掌刑名,又有何权,来查本宫的私产,审本宫的奴婢?莫非母皇的旨意里,还给了你抄检公主府邸的权力?!”
最后一句,已是诛心之问!锋芒毕露!那层薄纱,似乎都无法阻挡她目光中骤然迸发出的、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与冰冷!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。跪伏的舞姬们身体伏得更低。云裳夫人眼中闪过快意。
李元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。狄仁杰迎着那刺骨的目光,官袍下的身躯挺直如松柏,毫不退让。他正要开口据理力争。
突然!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金箔震颤的“嗡”鸣,极其突兀地从太平公主的袖中传出!
那声音极其细微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对峙与死寂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狄仁杰和李元芳的目光,下意识地聚焦向她的袖口。
只见太平公主那素白宫装的宽大袖袍中,一只奇异的“虫子”,缓缓地爬上了她平放在膝头的、那白皙如玉的手背。
那东西约莫有婴儿半个手掌大小。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、近乎透明的淡金色,如同最上等的琥珀凝结而成。它的形态……难以名状。主体像一只放大了数十倍的金色蚂蚁,但躯干却异常圆润饱满,覆盖着一层细密如金粉的、仿佛随时会流动的鳞片。背部生着两对翅膀!一对紧贴背部,如同折叠的、半透明的金色叶片;另一对则完全展开,轻薄得近乎虚幻,如同用最纯净的金箔精心裁剪而成,上面布满了比发丝还要纤细的、流淌着微光的天然纹路。翅膀的边缘锐利如刀。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,没有明显的口器,只有一对占据了头部大半位置、如同纯净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复眼,此刻正幽幽地反射着穹顶的星光,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。
这奇异的金色虫豸,静静地趴在太平公主的手背上,两对翅膀微微翕张,发出极细微的“嗡”鸣。它那巨大的黑曜石复眼,似乎漫无目的地转动着,最终,竟幽幽地“望”向了狄仁杰的方向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极致危险与极致妖异的气息,如同无形的潮水,从那小小的虫躯上弥漫开来。
金翅蛊!
狄仁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!一些尘封的、关于南疆和西域古老巫蛊传说的碎片骤然浮现。传说此蛊以秘法饲育,非金玉不栖,非奇毒不食,其翅锋利可断金铁,其目能惑人心智,其体蕴藏剧毒,更可循气追踪,乃蛊中之王!此物只存在于最险恶的秘典记载之中,被视为禁忌邪物!
它怎么会出现在太平公主手中?!
就在狄仁杰心神剧震的刹那,异变再起!
那只原本静静趴在太平公主手背上的金翅蛊,透明的金色翅膀猛地一振!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比刚才清晰百倍、尖锐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震鸣陡然爆发!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频率,直刺耳膜深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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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这声震鸣,大厅中那数十名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的绝色舞姬,身体齐刷刷地、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