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离南山地界,窗外的景致便如同缓缓展开的卷轴,从北地的苍茫雄浑,逐渐过渡到江南的婉约清丽。虽是冬季,不见桃红柳绿,但那蜿蜒的河道、精致的石桥、白墙黛瓦的村落,以及即便在寒风中依旧保持着些许绿意的植被,无不透着一股与北地截然不同的纤巧与湿润。
顾清辞靠在铺着厚软垫子的车厢内,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神情平静,眸光却有些悠远。这片土地,曾是他自幼熟悉的故土,一草一木,一水一桥,都曾在记忆深处留下过烙印。如今再度归来,心境却已沧海桑田。少了近乡情怯的惶惑,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,仿佛在观摩一幅与己相关的、却已隔了岁月烟尘的古画。
萧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车辕上驾车,偶尔回头透过车窗看他一眼,确认他无甚不适,便又专注地控着缰绳。他身躯挺拔,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,将沿途可能的风霜与窥探,尽数挡在了外面。
越往南行,空气愈发湿冷,那寒意不似北地的干冽,而是丝丝缕缕、无孔不入地往骨缝里钻。顾清辞虽裹着萧屹准备的大氅,依旧觉得手脚有些冰凉。萧屹察觉到,便寻了稳妥处停下马车,将早已备好的手炉重新加了炭火,塞进他怀里,又递上一个温热的皮囊,里面是出发前熬好的姜枣茶。
“喝些,驱寒。”他言简意赅,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。
顾清辞接过,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,姜的辛辣与枣的甘甜交织,一股暖流自喉间滑入腹中,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,那萦绕不散的湿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。他抬眼,对上萧屹关切的目光,微微一笑:“无妨,只是许久未适应这江南的湿寒了。”
萧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,只将车帘又掩紧了些,继续赶路。
沿途并未过多停留,只在必要的驿站更换马匹,补充食水。沈文渊显然早已打点好一切,他们所到之处,皆有沈家名下的商铺或合作的驿馆接应,安排得周到妥帖,省去了许多麻烦。这让他们一行得以用比寻常商旅快上许多的速度,向着湖州方向行进。
十数日后,马车终于驶入了湖州地界。相较于途中所见,湖州城更是将江南的繁华与精致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虽是冬日,河道上舟楫往来依旧频繁,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旗幡招展,人流如织,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一种属于富庶水乡的、慵懒而温软的气息。
按照沈文渊信中所指,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河而建的宅院前。白墙高耸,黑瓦沉沉,门楣并不如何张扬阔气,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雅致与底蕴。门楣上悬着“沈园”二字匾额,笔力遒劲,风骨内蕴。
早已有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几名小厮在门前等候,见到马车,连忙迎了上来,态度恭敬而不失热情:“可是北地顾先生与萧壮士到了?小人姓陈,是沈府外院管事,奉我家老爷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顾清辞与萧屹下了马车。那陈管事目光在顾清辞清俊的容颜与卓然的气质上略一停留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了然,随即更加恭敬地躬身引路:“二位一路辛苦,老爷已在‘听松轩’备下茶点,为二位接风洗尘。请随小人来。”
再次踏入沈园,心境与上次已截然不同。上次是前途未卜、小心翼翼的合作者,此次却是受江南雅集郑重相邀、名动一方的“南山茶主”。园中景致依旧清幽,疏竹假山,曲径通幽,只是时值冬季,松柏更显苍翠,另有一番沉静韵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