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青石镇归来,夜色已浓。南山村浸在一片静谧的蓝黑之中,唯有零星灯火,如遗落的星子,在山坳间温暖地闪烁。小院静静卧在村尾,篱笆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,透着一种风雨过后、尘埃落定的安宁。
推开木门,屋内还残留着白日里焙茶留下的、若有似无的暖香。萧屹默不作声地将带回的些许食材归置好,又去检查了灶膛里的余火,添上一块耐烧的硬木,让一室暖意得以延续。顾清辞则站在那些密封的陶罐前,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罐体,仿佛能感受到内里茶叶正在进行的、缓慢而神奇的转化——火气在消退,韵味在凝聚。
“累了一天,早些歇息吧。”萧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低沉而平稳,打断了顾清辞的出神。
顾清辞转过身,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晕,看向萧屹。他脸上也带着连日劳碌的风霜,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,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,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。
“还好,”顾清辞微微摇头,唇边泛起一丝倦怠却满足的浅笑,“心里踏实,便不觉得累。”他走到桌边坐下,看着萧屹也随之坐在对面,两人之间隔着那盏跃动的灯火,气氛宁静而温馨。
“李钰那边,似乎对今年的茶极有信心。”顾清辞提起话头,将镇上的见闻细细说与萧屹听,包括那些隐约的风声与李钰的应对之策。
萧屹静静听着,末了,只道:“品质在手,无惧流言。”他话语简洁,却一针见血。无论外界如何纷扰,他们立足的根本,始终是杯中那一盏实实在在的茶汤。
“是啊,”顾清辞颔首,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,若有所思,“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钱满仓此人,锱铢必较,未必肯轻易罢休。我们还需早做打算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萧屹语气依旧平淡,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量。于他而言,守护好眼前人与这方他们亲手建立的家园,便是唯一的准则。任何外来的风雨,他都会挡在门外。
顾清辞心中微暖,知道有他在,自己便无需为这些潜在的阴霾过分忧心。他转了话题,语气轻松了些:“说起来,我们自家还未曾好好品一品这退了几分火气的新茶。不若……现在就试试?”
萧屹自然无异议。他起身,将小泥炉搬到屋内,免得顾清辞再受夜寒。顾清辞则净了手,取来那套素雅的白瓷茶具,又小心翼翼地从其中一个陶罐中,称出少许茶叶。
红泥小炉上的山泉水渐渐发出轻微的嗡鸣,水汽氤氲。顾清辞凝神静气,温具、投茶、悬壶高冲,动作如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美感。水流冲击茶叶,那已然沉稳许多,却依旧磅礴的茶香再次被激发,不同于白日的燥,更添几分夜的醇厚,在小小的屋内弥漫开来,与木柴的暖香交织,构成令人心安的气息。
橙黄明亮的茶汤斟入品杯,顾清辞将一杯推至萧屹面前,自己亦执起一杯。
这一次,他不急于品饮。先是垂眸细观汤色,但见其澄澈透亮,犹如上好的琥珀,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继而凑近杯沿,轻嗅其香。那香气层次极为丰富,初闻是清晰的焙火暖香,继而一股清锐的、带着岩石般冷峻气息的岩韵凸显出来,细细分辨,又能捕捉到隐匿在深处的、复杂的花果甜香,几者交融,浑然一体,不再彼此冲撞,而是相辅相成,构筑起一种立体而和谐的香韵世界。
他闭上眼,感受这香气带来的意境——仿佛置身于雨后的南山之巅,脚下是坚实的岩石,周围是湿润的、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,远处有幽兰暗自吐芳,又有山泉叮咚流过,清冷而又充满生机。
半晌,他才小心地啜饮一口。
茶汤触舌,微苦瞬间绽放,却不及细品,便化作了汹涌的甘津,自舌底、喉间奔涌而出,迅速席卷整个口腔。那岩韵的力道强劲而通透,并非粗暴的撞击,而是一种富有穿透力的、持续不断的震动,仿佛能涤荡尽脏腑间的浊气。齿颊间留香持久,那香气不再是浮于表面的飘忽,而是沉入了水底,随着回甘一波波反哺上来,悠长深远。喉韵更是甘润异常,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汤,而是一股清冽甘泉,余韵袅袅,良久不绝。
“妙极……”顾清辞忍不住低声赞叹,睁开眼,眸中光华流转,满是惊艳与感动。他看向萧屹,“你感觉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