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挥手让亲卫退后,独自上前几步,隔着粗大的木栅,与关胜对视。他并未着王服,只一身玄色劲装,但久居上位、统率千军的气度自然流露。
“关将军,久仰了。” 林冲率先开口,声音平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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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胜冷哼一声,转过头去:“败军之将,要杀便杀,何必多言!关某世受国恩,唯死而已,绝不肯降尔等反贼!”
“反贼?” 林冲不以为忤,反而轻笑一声,“将军熟读《春秋》,当知忠义之道。然,忠,非愚忠;义,非小义。将军忠的,是赵宋朝廷,还是这天下百姓?义的,是蔡京、高俅等祸国殃民之奸佞,还是这饱受涂炭的黎民苍生?”
关胜身躯微微一震,却不答话。
林冲继续道:“林某起兵,非为私利,实是赵佶昏聩,宠信六贼,致使朝纲败坏,民不聊生;金虏南侵,山河破碎,朝廷却只知割地纳币,屈膝求和!幽云之地,百万汉民,沦于胡尘百年,朝廷可曾有一兵一卒来救?是林某与麾下将士,血战沙场,方才光复!然,功高震主,奸佞不容。琼林宴上,刀斧加身;归途之中,刺客环伺。朝廷视我等如草芥,欲除之而后快!将军试想,若易地而处,汝当如何?是引颈就戮,以全昏君奸臣之‘忠’?还是奋起一击,为天下讨个公道,清君侧,诛六贼,还百姓一个太平世道?!”
关胜紧闭的双眼,睫毛微微颤动。
“将军乃汉寿亭侯之后,武圣关公,忠义千秋。然,关公当年,忠的是汉室,是黎民,而非曹操,亦非孙权。今日之赵宋,可比汉末之桓、灵?蔡京、高俅,可比董卓、曹操?将军空有擎天驾海之才,却困守此污浊牢笼,为虎作伥,岂不有负先祖威名,有负手中青龙宝刀,更有负胸中安邦定国之志?!”
关胜猛地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:“纵是朝廷有失,尔等兴兵作乱,致使战火连绵,百姓流离,岂是忠义所为?!”
“若非奸佞逼反,何来战火?” 林冲踏前一步,声音沉痛,“将军请看这大名府!若非开达愚顽,拒不开城,致使兵戎相见,焉有今日之惨状?我大军入城,可曾妄杀一人?可曾劫掠百姓?反而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!我林冲在此立誓,我麾下将士,若有扰民者,定斩不饶!我等起兵,非为称王称霸,只为扫清妖氛,重塑乾坤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!此志,天地可鉴!”
这时,吴用在一旁缓缓开口:“关将军,王爷在幽云,行仁政,轻赋税,劝农桑,兴文教,北拒金虏,保境安民,百姓称之为‘林青天’。入河北以来,所到之处,秋毫无犯,废苛捐,惩贪腐,分田地,河北百姓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,络绎于途。此等情形,将军可曾派人出城打探?可曾亲眼所见?亦或是,只愿听那朝廷一面之词,坐井观天?”
关胜脸色变幻,他虽被囚,但狱卒闲谈,也曾隐约听闻城外北平军纪律严明,开仓放粮之事。
林冲见其意动,放缓语气,诚恳道:“关将军,林冲知你忠义,不愿背主。然,良禽择木而栖,良臣择主而事。赵宋气数已尽,非人力可挽。将军一身本事,当用于安邦定国,庇佑黎民,而非为那昏君奸佞殉葬。林冲不才,愿与将军携手,共诛国贼,还天下清明!若将军不信林冲为人,可观我麾下将士,可问河北百姓!若将军仍不愿降,林冲绝不加害,即刻礼送将军与家小团聚,绝不为难!”
说罢,林冲后退一步,对身后道:“取关将军家书来。”
早有准备的亲卫,奉上一封书信。那是从关胜蒲东老家,由戴新手下连夜取来的家书,上面有关胜妻子报平安、并提及家乡因北平王免去苛捐杂税、日子稍好等语。虽只寥寥数语,却情真意切。
关胜颤抖着手接过家书,看完,虎目之中,竟隐隐有泪光闪动。他一生自负忠义,然朝廷腐败,壮志难酬;开达排挤,英雄无用武之地;如今兵败被俘,本以为必死,却得敌酋如此礼遇,更闻其政见仁心,亲眼见其军纪严明,又见家书平安,提及“北平王仁政”……心中那道名为“忠君”的坚固壁垒,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他沉默良久,囚室中只闻火把噼啪作响。终于,他长叹一声,声音沙哑道:“关某……愿降。然,有三事,需王爷答应。”
林冲正色道:“将军请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