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八年,七月二十三,寅时末。
靛蓝色的天幕上,残星还未褪尽,东方只堪堪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晨风卷着初秋的燥意,吹得道旁林立的红旗哗哗作响。
朱红漆就的仪仗架一字排开,从城门洞下一直延伸出半里地。
鎏金的日月山河纹,在跳动的火光里明明灭灭,透着煌煌天家的威严。
德胜门外,人声鼎沸。
礼部、兵部的属官带着吏役,踩着晨露忙前忙后,核对陈设,压平红毯翘起的边角。
按章程,朱永、范广率领的得胜大军,卯时便要抵达。
现在只剩一刻钟,除了值守的兵丁和办差的官吏,连观礼的百姓都都到齐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晨雾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马蹄踏碎露水,从北边官道疾驰而来。
其上传令兵浑身溅满了泥水,头盔歪在颈侧,坐下的战马口鼻喷着白汽。
还没完全停稳,人就已经滚鞍下马,冲到了正在高台旁站着的王文、江渊面前。
“报——!”
他单膝跪地,胸口剧烈起伏,喘得话都说不匀。
“沙河石桥桥面塌陷!辎重车、囚车尽数被堵在桥北,范尚书、朱侯爷正组织将士搭建浮桥,大军入城时辰,恐要延迟一个半时辰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官僚、百姓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献俘大典是国朝头等大事,路线、仪仗、时辰全是按礼制定死的。
沙河是大军入京前的必经之路,不可绕道,更不可涉水。
否则就是对君上、对国体的大不敬,哪怕是得胜归来的范广、朱永,也担不起这个罪责。
除了原地修桥搭浮桥,再无第二条路可选。
江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趁这个档头,围在一旁的一众御史,反倒先凑了上来。
“首辅大人,江阁老,您二位可得给我们做主啊!”
一个青衫御史率先开口,语气里满是愤懑。
“刘总宪那套改革,根本就是要断了御史的根。这风闻言事的祖制,还要不要了?”
这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,御史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。
这些都是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,正七品的官身,品级虽低,却握着风闻言事的监察权。
往日里在京城里,他们是连尚书阁老都敢喷上一喷的人物,走到哪都被人捧着。
可自打刘升搞了那套御史监察改革,他们的日子就一落千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