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深处,原本皇家游猎的园林,如今已悄然变貌。
晨雾未散,百名青袍学员如松柏般肃立于新夯的校场之上。他们是从京营、边军、甚至武举人中遴选出的佼佼者,平均不过二十出头,眼神里却已褪去青涩,唯有历经初步筛选与严苛训练后的坚毅。在他们面前,是一座新砌的石台,台上空无一物,唯有一面巨幅红绸覆盖其上,随风微微鼓动。
没有喧天的锣鼓,没有繁冗的仪仗。当一身玄色常服,未戴翼善冠的朱允炆在徐辉祖、平安等数位将领陪同下缓步走入校场时,整个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。唯有晨风吹拂旌旗,发出猎猎声响。
学员们呼吸一滞,旋即挺直了脊梁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觐见天子。皇帝比想象中更年轻,眉宇间却无半分稚气,步履沉稳,目光扫过之时,竟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令人不敢直视。
朱允炆步履从容地登上石台,立于红绸之侧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,缓缓扫视着台下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。校场上落针可闻,唯有远处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。
“今日,没有繁文缛节。” 朱允炆开口了,声音清朗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“朕来此,只为与尔等,大明未来的脊梁,说几句肺腑之言。”
他微微抬手,指向身后那面覆盖着的红绸。
“此物之下,是朕为尔等,亦是为此军校立下的训诫。但在揭开它之前,朕要问尔等一句——” 他话音一顿,目光如电,“尔等从军,所为何来?”
校场一片寂静。有人嘴唇翕动,却不敢贸然回答。
片刻,前排一名面容黝黑的学员鼓起勇气,高声道:“回陛下,为杀敌报国,光宗耀祖!”
又有一人接道:“为博取功名,封妻荫子!”
声音参差不齐,却大抵离不开忠君、报国、功名这几样。
朱允炆听着,脸上无喜无怒。待声音稍歇,他才缓缓摇头。
“光宗耀祖,封妻荫子,人之常情,朕不怪尔等。”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然,若仅止于此,尔等与历代骄兵悍将何异?与那些拥兵自重,视部曲为私产,甚至敢对皇权呲牙的藩王何异!”
“轰!”
此言一出,宛若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。徐辉祖、平安等将领面色一凛,学员们更是心神剧震,有些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陛下此言,竟将历代武人乃至如今已被削藩的王爷们隐晦的弊病,赤裸裸地揭开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