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次他在夜市摆摊,遇到个收古董的老头。老头盯着他的烟袋看了半天,说:“小伙子,你这烟袋是老物件啊,我给你五百块,卖给我怎么样?”王建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:“大爷,这不是古董,是我娘给我缝的,多少钱都不卖。”老头摇摇头,叹着气走了:“现在的年轻人,还这么念旧。”王建国摸了摸烟袋,笑了——不是念旧,是这烟袋里装着娘的牵挂,是他在外头的念想,怎么能卖呢?
在外头漂了五年,王建国终于攒够了钱。他给娘寄了笔钱,让娘去县城的医院治病,还托同乡帮着在村里盖了两间砖房,想着等娘病好了,就回家,再也不出去了。他满心欢喜地买了火车票,背着帆布背包,揣着烟袋,往家赶。
火车快到县城时,王建国的心怦怦直跳,他想象着娘看到他回家的样子,想象着娘住进新砖房的笑容。可到了村口,他却看到娘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他寄回来的汇款单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却没有焦点。同乡走过来,叹了口气,说:“建国,你娘的眼睛看不见了,她怕你担心,一直没告诉你,说等你回来再跟你说。”
王建国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他快步走过去,跪在娘面前,声音发颤:“娘,我回来了,您怎么不告诉我您的眼睛看不见了?”娘听到他的声音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,眼泪掉了下来:“建国,你可回来了,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。”王建国抱着娘,哭得像个孩子:“娘,我错了,我不该在外头待这么久,让您受苦了,以后我再也不离开您了。”
从那以后,王建国再也没出过远门。他在家附近的镇上找了个修农机的活,每天早出晚归,晚上回来就陪着娘。他给娘读信,读他在外头寄回来的那些,读娘给他寄的那些;他给娘煮玉米糊糊,放很多糖,说“娘,这样甜,好喝”;他还把烟袋里的槐树叶拿出来,跟娘说他在外头的经历——说广东的雨下得大,说辽宁的雪下得厚,说夜市上的人多热闹。娘就坐在旁边,听着,笑着,偶尔摸一摸他的手,说“建国,娘没白疼你”。
可娘还是盼着他能“走出去”——不是去打工,而是去看看更远的地方。有次冬天,娘坐在炕上,摸着烟袋说:“建国啊,娘这辈子没出过村,最远就去过县城。你要是能去看看北京,看看天安门,回来跟娘说说,娘就满足了。”王建国握着娘的手,手很凉,他把娘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,答应了:“娘,等开春了,我就带你去北京,咱们一起看天安门,一起看升国旗。”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说“好,娘等着”。
可没等开春,娘的身体就不行了。她开始吃不下饭,咳嗽得更厉害了,有时候还会晕过去。王建国带着娘去县城的医院,医生说娘的病太严重了,已经没办法了。他抱着娘回了家,每天守在娘身边,给娘擦脸,给娘喂水,给娘讲他准备带娘去北京的计划——说要坐火车,说要住旅馆,说要给娘买好吃的。娘听着,点着头,眼里满是期待。
娘走的那天,是初春的一个早晨。天刚亮,娘突然醒了,精神好了很多,她让王建国把烟袋拿给她,攥在手里,说:“建国,娘要走了,不能跟你去北京了。你以后要是去了,记得跟娘说说天安门长啥样,好不好?”王建国哭着点头:“娘,我记住了,我一定跟您说,您放心。”娘笑了笑,闭上眼睛,手还紧紧攥着烟袋,烟碗里的烟斗汁,硬得像块铁。
王建国把娘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他把那片槐树叶从烟袋里拿出来,放进了棺材里,说“娘,带着这个,您就不会想家了”。他还把自己在外头拍的照片——工地的照片、夜市的照片、县城的照片,都烧给了娘,说“娘,您看,这些都是我去过的地方,好看吗?”
处理完娘的后事,王建国在家里待了一个月。他每天都去娘的坟前,坐着,跟娘说话,说家里的事,说镇上的事。有天,他看到坟前的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的,很有生气。他突然想起娘的话,想起娘盼着他去北京的样子。他回到家,收拾了帆布背包,把烟袋挂在包侧,又装了娘织的毛衣,还有娘爱吃的糖糕,踏上了去北京的路。
他没坐火车,而是选择了步行。他想带着娘的烟袋,走一遍他没陪娘走的路,把看到的风景,都“说”给娘听。他从村里出发,沿着公路走,白天走,晚上就住在路边的破庙里,或者老乡家。路上遇到好心的老乡,会给她煮碗面条,会让他住一晚;遇到风雨,他就躲在山洞里,摸出烟袋,点上旱烟,跟娘“聊天”:“娘,今天下雨了,我躲在山洞里,没淋着,您放心。”“娘,今天遇到个大娘,给我煮了面条,跟您煮的一样香,就是没您放的糖多。”
走了一个月,他到了石家庄。城里的楼很高,车很多,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。他在广场上看了看,给娘“说”:“娘,这里的楼比咱们镇上的高多了,人也多,还有卖糖葫芦的,红彤彤的,看着就好吃。”他买了一串糖葫芦,咬了一口,甜得很,他说:“娘,您要是在,肯定也爱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