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夹打开,按年份分类,从第一年到第六年。
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几十个Excel表格,上百张实验图片。
文件名不是“实验报告”这种模糊标题,而是详细的实验条件和失败原因。
“C9orf72小鼠原代小胶质细胞LPS刺激剂量梯度失败,细胞死亡率过高,改用poly I:C。”
“SOD1G93A小鼠行为学实验失败,转棒测试时间点选择不当,建议改为每周两次。”
霍普金斯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触摸板上。
“她把失败原因都标注了。”
“不但标注了,还写了改进建议。”
内藤重新端起那杯苦咖啡,这回喝得慢了些。
“六年。六个文件夹。两百多次失败的实验。每一次失败她都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:下次试试这个方向。霍普金斯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这六年她不是在为论文做研究。她是在为答案做研究。论文可以撤稿,但答案不会因为撤稿就变成错的。”
张伯伦从窗边转过身来。
玻璃上那道透亮的痕迹已经被新的雾气盖住了。
“霍普金斯,我有个提议。不撤稿,也不删艾米莉的名字。以帝国理工神经科学中心的名义,和上帝之手渐冻症课题组正式签署合作协议。艾米莉作为双方联合首席研究员,继续负责神经炎症模型部分。实验在希望岛做,数据双方共享,论文共同署名。”
“校长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校长不同意就让他去跟校董会说,校董会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,家里都有老人。渐冻症这东西,不分贫富贵贱,谁都可能得。你告诉他们,帝国理工有机会参与攻克渐冻症,你看看他们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。”
霍普金斯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钟楼下面是一排红砖建筑,神经科学中心的实验室就在那里。
现在少了一个人。
“张伯伦,你起草合作协议。内藤,你负责联系艾米莉,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联合研究员的身份。我去校长办公室。”
霍普金斯走到门口,握住门把手。
没拧下去。
“内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布莱恩在听证会上说的那句话。研究的意义不是发表,是救命。我当了十五年中心主任,签过的经费申请比看过的病人病历还多。上个月有个渐冻症患者家属给我写信,问我们中心有没有新药临床试验。我让助理回了一封模板邮件。”
霍普金斯的声音忽然哑了。
“模板上写的是:目前尚无针对您病情的临床试验,请关注我们的官网获取最新研究进展。”
“模板回得没问题。”
“问题不在模板,在尚无那两个字。十五年,发了上千篇论文,还是尚无。艾米莉走了,不是因为集装箱岛给她开了高薪,是因为在那里,尚无会变成已有。”
门把手拧下去。
门开了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印度博士生早就躲进了细胞房,白大褂上的培养基印子已经干了。
留下一片淡红色的渍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