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藤端起霍普金斯桌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,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
太苦了。
“霍普金斯,你还记得布莱恩离开哈佛那年,哈佛医学院开的那场内部听证会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听证会上,院长问他为什么要去一个南太平洋的小岛。他说了一句话,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现在回头看,疯的不是他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我在哈佛做了一辈子研究,发了上百篇论文,但没有一个病人因为我的论文多活了一天。我想去一个地方,在那里,研究的意义不是发表,是救命。”
霍普金斯沉默了。
窗外雨越下越大,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。
张伯伦站起来走到窗边,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抹了一下。
抹出一道透亮的痕迹。
“霍普金斯,我们得面对现实。艾米莉不会回来了。违约金上帝之手会付,我们拿到钱也留不住人。现在的问题是,怎么跟中心其他人交代,怎么跟学校交代,怎么跟Nature Neuroscience那边交代。艾米莉手头还有一篇在审的稿子。”
“撤稿。”
“撤稿?审稿人已经给了修改意见,小修,下周就能接收。”
“撤掉。作者都跑了,还发什么发。”
内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不要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篇稿子的数据是真实的,真实的科研成果不应该因为人事变动被埋没。艾米莉走了,数据还在。找她实验室的博士生完成修改,注明艾米莉为通讯作者,现就职于黎明大学上帝之手实验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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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帮她做嫁衣。”
“不是嫁衣,是学术记录。”
内藤站起来,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。
“霍普金斯,学术圈的规矩是什么?一个人离开了哪个机构,哪个机构就把他的名字从论文里拿掉。你觉得这个规矩合理吗?艾米莉在帝国理工做了六年研究,走的时候连一篇在审稿子都要被撤掉,就因为人事部门的一纸合同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想把规矩改一改。”
内藤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,搁在霍普金斯桌上。
“这里面是艾米莉在帝国理工六年期间所有阴性结果的原始数据,她走之前连夜整理好,拷贝了三份。一份发给了上帝之手的公开数据库,一份存在我这里,一份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“阴性结果?有什么用?”
“她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。”
内藤顿了顿。
“这些失败数据烂在我硬盘里六年,从来没被任何人引用过。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它们,至少能少走六年弯路,渐冻症患者等不起六年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暖气片咔嗒咔嗒响了三次。
窗外的雨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。
霍普金斯把U盘插进电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