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偏偏是这种“无微不至”,让她清晰地看见——那些她生命中最需要“一个人”而非“一个影子”在场的、绝望冰冷的时刻,他都不在。
不是因为他不愿。在清江浦,他证明过他可以为她舍命。
而是因为……那时的他,还不认识她。或者,他还在演着他的戏,谋着他的局。他的世界里有仇恨,有野心,有步步为营的算计,唯独没有她沈青崖真实的悲喜与绝境。
那些缺席,并非他的过错,却是无法更改的事实。
就像一本厚重的书,他如今殷勤补缀、精心呵护的,只是后半卷的装帧与批注。而那前面已然写就、浸透着寒冷、孤独与血腥的、沉甸甸的许多页,他永远无法参与,无法更改,甚至……可能无法真正懂得其中字句的锋利与沉重。
他爱她吗?或许。但那爱,始于他需要的光亮,终于他自我投射的完满。他爱的,是那个将他从黑暗拉出的“殿下”,是那个允许他真实存在的“沈青崖”。可他是否真正懂得,那个在深宫寒冬里独自挨冻的小女孩,那个在朝堂风暴中孤立无援的少女,是如何一步一血印,才成长为如今这个他痴迷仰望的模样的?
他不懂得。所以他的爱,再偏执,再炽烈,再看似“完整”地接纳了她的现在与未来,于她内心深处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而言,依旧……隔了一层。
小主,
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。看得见温度,触不到真切。
沈青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重新落回谢云归脸上。他似有所觉,抬起眼,迎上她的视线。那双眼眸依旧清澈,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探询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,评估自己今日的“表现”是否合宜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。比清江浦生死搏杀后更甚,比面对朝堂纷争时更沉。
她曾以为,被人如此偏执地、完整地“看见”和“想要”,或许能填补那份与生俱来的孤寂与厌弃。如今却发现,这填补本身,或许也是一种更精致的幻象。他填补的是他渴望的“沈青崖”身边的空缺,而非她生命中那些已然凝固的、他永远无法在场的“缺页”。
那些缺页,是她一个人的山河岁月,是她骨血里无法剥离的寒与痛。
他进不来。
她……似乎,也不再那么强烈地想要他进来了。
“图纸很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就按此施行。工部若有异议,让他们直接来寻本宫。”
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光亮,像是得到嘉许的孩童,但那光亮很快被他克制地收敛。“是。殿下若无其他吩咐,云归告退。”
“嗯。”沈青崖重新拿起那卷一直未看进去的旧书。
谢云归躬身,退后三步,转身,步履平稳地离去。背影依旧挺拔,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、小心翼翼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