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侧,则是一方砚。砚色青黑,质地坚润,是上好的歙石。砚堂开阔平整,墨池深峻,边缘雕着连绵的云水纹,古朴雅致。砚旁还搁着一小块同样质地的墨锭,隐隐透出松烟清香。

都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珍品,却样样合她平日用度喜好——她惯用紫毫,嫌玉笔过于匠气,偏爱木质的温润手感;用墨讲究,非松烟不用;批阅文书时,一方趁手的好砚,远比华而不实的摆设来得实在。

更难得的是,这两样东西,看似简单,但无论是紫檀笔杆的打磨、玉兰雕刻的刀工,还是歙砚的选料与云水纹的雕琢,都透着一种低调的精心与恰到好处的雅致。绝非市面上随意可购得之物。

沈青崖的目光在那支笔和那方砚上停留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,看向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的谢云归。

“谢侍郎,”她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这便是你说的‘险工要害图说’?”

谢云归依旧没有抬头,只低声道:“图说……在下官心中,已默记无误。若殿下需要,随时可誊录呈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今日殿下生辰,下官……聊备薄礼,恭祝殿下——笔底波澜,砚田丰稔,岁岁安康。”
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。
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夸张的祝愿。只是最朴素的“笔底波澜,砚田丰稔”——愿她所书所谋,皆能顺遂;愿她耕耘之处,皆有收获。还有那句最简单的“岁岁安康”。

小主,

却比今日听到的所有吉祥话,都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。

她看着他那副恭谨守礼、却又隐隐透着紧张的模样,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下棋,他因沉浸棋局而无意流露的鲜活神态,和后来那笨拙却真诚的“裁缝建议”。

这人……似乎总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“公务”理由作为幌子,做些不那么“公务”的事。

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。

谢云归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喉结微动,却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,等待她的反应。

“笔和砚,本宫收下了。”沈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“确实比宫中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合用。”

谢云归闻言,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。“殿下不嫌粗陋便好。”

“……礼尚往来。”沈青崖将木匣合上,推到案角,话锋忽然一转,“今日既收了你的礼,本宫也不好叫你空手回去。”她目光扫过书房多宝阁上一排排或贵重或雅致的物件,最后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罐上。

她起身走过去,拿起那小罐,回到案前,递给谢云归。“前日底下人孝敬的,说是南边来的‘崖蜜’,气味清冽,甜而不腻。本宫尝了,尚可。你拿去,或是佐茶,或是给你府上那位善做点心的厨子,总比市面上那些浑浊的蜜糖强些。”

罐子不过巴掌大小,青瓷粗糙,连个像样的标签也无,与谢云归那精心准备的木匣相比,着实显得敷衍。但这“崖蜜”确是她自己尝过觉得好,才留下的。随口说来是回礼,细品却也有几分随意中的真切——至少,不是从库房里随手挑一件价值相当的东西打发他。

谢云归双手接过那小小的青瓷罐,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,心头却微微一暖。他自然知道这罐蜜价值远不能与紫檀笔、歙砚相比,但“殿下尝过觉得好”这几个字,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觉得珍贵。

“多谢殿下厚赐。”他郑重道,将小罐小心拢在袖中,“云归定当好生品尝。”
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坐下,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你方才说河工图说已记在心中,那便说说看,清江浦下游那几处‘暗龙湫’,依老河工之见,除加固堤防外,还有何防治良策?”

话题瞬间拉回冷硬的公务。谢云归神色一肃,略一思索,便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,从水文特征到历年险情,从传统夯土法子到可能的新材料尝试,言简意赅,却切中要害。

沈青崖静静听着,偶尔插问一句。书房内气氛顿时又变回熟悉的君臣议政模式,方才那点因生辰礼物而生的微妙暖意,仿佛被这严肃的话题冲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