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口袋,只是看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
谢云归的心渐渐提了起来。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。殿下何等身份,怎会真的碰这种粗鄙之物?他该在下一个码头寻最好的店铺,用最精致的瓷碟盛了,再恭敬奉上才是。如今这……
就在他几乎要开口请罪时,沈青崖忽然伸出了手。
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与那粗糙的、甚至带着点污渍的粗布口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她捏住麻绳,轻轻解开,袋口敞开来,露出里面满满当当、外壳深褐、泛着油亮光泽的瓜子。
她拈起一颗,放在指尖看了看,然后,很自然地送到唇边,用门齿轻轻一嗑。
小主,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脆的响,在安静的船舱里异常清晰。
外壳应声裂开,两片褐色的硬壳脱落,露出里面灰白色、饱满微咸的瓤肉。她舌尖一卷,将瓜仁卷入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果然,咸香酥脆,带着沙土炒制特有的焦香和淡淡的八角茴香味,虽不精细,却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味道。
谢云归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看着她优雅却自然地将瓜子壳吐在空置的茶碟里,看着她指尖又拈起下一颗,看着她微微垂下眼帘,专注于这简单重复的动作。
船舱内安静极了,只有轻微的嗑瓜子声,和她偶尔端起茶杯润喉的细微声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江面漆黑,唯有他们这艘船和随行的几艘船上亮着灯火,如同几粒飘摇在墨色绸缎上的萤火。
灯光昏黄,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指尖。她嗑瓜子的动作并不快,却有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韵律感。仿佛这单调乏味的水路时光,都被这一下下清脆的“咔嗒”声,切割成了可以度量、可以品尝的片段。
谢云归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,仿佛看着世间最珍贵难寻的景致。胸腔里那股因为莽撞行事而悬起的心,慢慢落回了原处,却又被另一种更柔软、更满胀的情绪所取代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临川寄人篱下时,年节时分,舅母心情好时,也会在院中摆上瓜子花生,一家人围坐着闲聊嗑牙。那时他年纪小,总抢不过表兄弟,只能眼巴巴看着。母亲便悄悄把自己那份省下来,趁人不注意塞给他。瓜子的味道,对他来说,一直关联着那点微末的、夹缝中的温暖,和母亲沉默的慈爱。
后来入了京,中了状元,成了官,这种粗鄙零嘴便再未沾过。不是不能,而是不愿,仿佛那会提醒他一些想要彻底摆脱的过去。
可现在,看着眼前这个他愿意奉上一切、甚至生命去仰望与守护的人,用那样平静自然的姿态,磕着他从最卑微处寻来的、沾染着尘土气息的瓜子……他忽然觉得,那些他试图割裂与掩藏的过去,那些粗粝的真实,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堪。
至少,在此刻,它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连接了他与她之间,那段难以跨越的身份与经历的鸿沟。
沈青崖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的注视,抬起头,目光与他对上。
她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满足的痕迹。“站着做什么?”她语气平淡,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,“坐下。既拿来了,便一同尝尝。”
谢云归喉结滚动了一下,依言在她对面坐下,却并未伸手去拿瓜子,只是看着她。
沈青崖也不勉强,自顾自地又嗑了几颗,然后将那粗布口袋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味道尚可。”她评价道,像在点评一道菜肴,“虽粗,却真。”
谢云归这才伸出修长的手指,从那口袋里拈出几颗瓜子。他的动作比她生疏些,却也利落,轻轻一嗑,壳肉分离,将瓜仁放入口中。熟悉又陌生的咸香在舌尖弥漫开来,伴随着一丝久远记忆里的酸涩与……此刻眼前的、灯火下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