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就在那一片摇曳的光斑中,谢云归正缓步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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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日未着官服,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石青色直裰,布料是寻常的细棉,洗得有些发白,却熨帖平整,更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。墨发以一根同色的布带松松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被微风轻轻拂动。

没有朝堂上的温润恭谨,没有私下相处时那种刻意收敛的紧绷。此刻的他,仿佛卸下了所有身份与包袱,只是一个偶然漫步街巷的、清俊轩昂的年轻书生。眉目舒展,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、自然的笑意,眼神清澈明亮,如同被这市井的阳光与烟火气涤荡过一般,透着一种鲜活而真实的生气。

他就这样从容地走来,步履间带着一种独特的、介于文士的优雅与武者内敛力量之间的节奏。石青色的衣袂随着步伐微微摆动,在斑驳的光影里,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。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,挺直的鼻梁,和那双此刻正含笑望向她的、深邃却明亮的眼睛。

这张脸,沈青崖自然是熟悉的。可此刻,在喧嚷的市井背景中,在明媚的阳光下,褪去了所有伪装与情绪,以最本真、最放松的姿态出现时,竟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、近乎逼人的光彩。

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英俊。不是脂粉修饰的精致,也不是权势堆砌的威仪,而是源于骨相与气质的、浑然天成的清朗与挺拔。眉如墨画,眼若寒星,鼻梁高挺如山峰,薄唇的线条清晰而优美。皮肤是健康的、带着淡淡血色的白,而非病弱的苍白。此刻因行走和日光,额角与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竟为他平添了几分生动的、属于年轻男子的鲜活气息。

他就这样,带着一身阳光与微尘的气息,走到了她的面前,停下脚步。微微低头,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,声音温和清越,如同玉磬轻击:
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姑娘。姑娘也来……买果子?”

他的出现如此突兀,却又如此自然。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喧闹的巷子,这斑驳的树荫下,与她“偶然”相遇。

沈青崖隔着轻纱,对上他那双含笑的、亮得惊人的眼睛,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跳。

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……被某种过于鲜明生动的存在,猝然闯入视野时的、下意识的震动。

她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那丝异样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:“嗯。随意走走。谢……公子怎会在此?”她临时改了口,没有称呼官职。

谢云归笑容加深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自然地转向那果子摊,语气轻松:“刚从一位住在附近的前辈家中请教了几个学问上的疑难,正要回去。路过此处,见这槐荫可喜,果子也新鲜,便想买些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老妪,“阿婆,这葡萄看着不错,劳烦也给我称一些。”

他的态度随意而亲切,毫无架子,与那老妪攀谈起来,问起葡萄的品种,今年的收成,语气真诚自然。老妪见他生得好,态度又和善,更是高兴,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果园的事。

沈青崖站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,也洒在身旁谢云归石青色的肩头。市声、人语、果香、阳光、还有身旁这个人鲜活生动的侧脸与声音……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与她平日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画面。

而谢云归,就如此自然而然地,融入了这幅画面之中。仿佛他本就是这市井的一部分,而非那个在朝堂上心思深沉的御史,或在她面前偏执隐忍的臣子。

这种陌生又熟悉的割裂感,让沈青崖有些恍惚。

谢云归很快称好了葡萄,用油纸包了,付了钱。然后,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沈青崖,目光在她手中还未付钱的那串葡萄上停了停,笑道:“姑娘也喜欢这葡萄?确实清甜。”他极其自然地,从自己那包葡萄里,拈出最饱满的一小串,递到她面前,“方才阿婆给的试吃太少了,姑娘再尝尝这个?比那粒更甜些。”

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友人,分享一点零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沈青崖看着他递到眼前的那串葡萄,紫莹莹的,沾着水珠,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间,显得格外诱人。他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空气传来,混合着葡萄清凉的香气。

她迟疑了一瞬。

然后,伸出手,接过了那串葡萄。

指尖不可避免地,与他的指尖轻轻擦过。温热,干燥,带着细微的薄茧。

她垂下眼,就着面纱,摘下一粒,放入口中。

果然,更甜。汁水丰盈,直甜到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