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在她开口的刹那,谢云归那原本规规矩矩落在下方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抬了抬,极快地扫过她的脸,尤其是在她开合的唇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又迅速垂下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他那原本平稳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收紧,握住了官袍的一角。

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平复什么,才用他那清冽的声音回答道:“回殿下,延州卫地处北境要冲,直面‘黑石部’袭扰最频之地,去岁秋冬又有数场恶战,皮甲损耗远超其他各卫,确属实情。明细中已附有该卫指挥使及兵部勘合文书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分析,“据臣核查,其损耗皮甲中,有近三成损毁痕迹可疑,不似正常作战磨损,反倒像是……保管不善或材质有瑕所致。臣已派人暗访延州卫军械库吏及相关皮甲匠户,不日应有回报。”

回答得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,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调查的。

但沈青崖的注意力,却不在他回答的内容上。

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,和他此刻虽然语气平稳、但呼吸似乎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丝的细微变化。

她心中那点奇异的“确认感”,得到了某种印证。

他真的……在听她的声音。不仅仅是听内容,更是在“感受”那声音本身。

小主,

这个认知,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些微的得意,有些陌生的羞赧,更多的是—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新奇。

原来,她这副自己从未在意的嗓子,竟真的能成为一种“武器”?一种不靠威仪、不靠算计、甚至无需刻意,便能轻易扰动眼前这个心思深沉、精于自控之人的“武器”?

这个发现,某种程度上,颠覆了她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。

她一直认为,能真正影响他人的,只有实质的东西——权力、利益、智谋、情感(哪怕是黑暗的情感)。声音、容貌这些,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,是浮于表面的、不可靠的,甚至可能是危险的诱惑。

可现在,谢云归的反应告诉她,事实并非如此。

至少,在他这里,她这病后微哑柔软的声音,似乎拥有着某种超越理性计算的、直达内心的力量。

这力量无关她的身份,无关她的智谋,仅仅源于她作为“沈青崖”这个个体,天然拥有的一种特质。

一种她一直视而不见,却被他敏锐“识别”并珍视的特质。

这种感觉……很奇妙。

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身上一直藏着一把绝世好剑,却从未知晓其锋利。而第一个发现并为之惊叹的人,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小心翼翼的态度,凝视着这把剑,甚至不敢轻易触碰。

沈青崖忽然很想……再试一试。

“谢御史思虑周全。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的低柔,甚至微微拖长了尾音,让那点沙哑的质感更加明显,“北境之事,错综复杂,非一日之寒。查案固然紧要,但也要顾及边关将士的士气与朝廷体面。有些事……需得拿捏好分寸。”

她一边说,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谢云归。

只见他长睫微颤,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,那放在膝上的手,握得又紧了些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依旧垂着眼,但呼吸的频率,似乎又乱了一丝。

他在忍耐。

忍耐着她声音带来的、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影响。

这个发现,让沈青崖心底那点新奇的试探,又掺杂进一丝微妙的……掌控感。

原来,她也可以用这种方式,如此轻易地,牵动他的心神。

这无关权柄压迫,无关利益交换,甚至无关他们之间那些复杂深刻的情感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