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,透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与不在乎。
这才是真正的谢云归。或者说,是他性格中极少在外人、尤其是在沈青崖面前显露的一面——锐利,桀骜,对世俗规则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蔑视与挑衅,只是平日被那层温润如玉的皮囊和深沉的心计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卫珏与苏文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无奈。他们了解这位旧友,知道他看似随和,实则心志极坚,认定的路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罢了罢了,不说这些扫兴的。”卫珏挥挥手,重新歪回隐囊里,“说说你吧。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协理北境军需,这可是个肥差,也是个火山口。多少人盯着呢。你打算怎么入手?”
谈到正事,谢云归眼中的那点慵懒与不羁迅速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、洞悉一切的光芒。他放下酒杯,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,语速平稳清晰:“北境军需,积弊已久。先从近年损耗最大、且与信王府及‘黑石部’可能有牵连的几项查起,皮甲、箭簇、马匹草料。账目要细查,实物要点验,经手人员要暗访。阻力肯定有,但只要抓住一两处确凿证据,撬开一个口子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那些‘盯着’的人……让他们盯。查得越细,动得越狠,他们才越不敢轻易伸手。有时候,雷霆手段,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。”
思路清晰,手段果决,甚至带着几分兵行险着的狠辣。这与他刚才谈论“享受人生”时的淡漠判若两人,却奇异地融合在他身上,构成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质。
苏文远抚掌轻叹:“停云兄果然还是那个停云兄。谋定后动,一击必中。只是……也要当心自身安危。北境那边,水深得很。”
谢云归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接受了提醒。他重新靠回隐囊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
卫珏打量着他,忽然摸着下巴,意味深长地道:“我说停云,你这次回来,感觉有点不一样啊。以前吧,虽然也心思深,但总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清你到底想要什么。现在嘛……”他故意拉长了声音,“好像多了点……人味儿?尤其是提起那位长公主殿下的时候。”
谢云归敲击榻沿的手指倏然停住。
他转眸,看向卫珏,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卫珏无端感到一丝寒意。
“卫三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有些话,能说。有些话,不能说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语气平淡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具威慑力。
卫珏打了个哈哈,连忙摆手:“懂,懂!我这不是关心你嘛!得,算我多嘴,自罚一杯!”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苏文远也适时地岔开话题,谈起近日京城新流行的诗风与画派。
雅室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。丝竹声、笑语声隐隐从隔壁传来,混合着河风与酒香。
谢云归又饮了几杯,听着旧友的闲谈,偶尔插上一两句,言辞机锋,见解独到,引得卫珏抚掌大笑,苏文远连连称是。他看似放松,与友人谈笑风生,但若仔细观察,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,以及左臂旧伤处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的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隐痛。
‘青蚨’的感应,如同一个沉默的警示,提醒着他体内还埋藏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与代价,也提醒着他,此刻这片刻的、属于“谢云归”本真一面的放松与不羁,是何其奢侈与短暂。
夜渐深,河对岸的灯火陆续熄灭。
谢云归起身告辞。卫珏与苏文远知他如今身份不同,肩负重任,也未强留。
重新穿上那件青色官袍外氅,他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内敛、滴水不漏的谢御史模样。只是转身离开时,袖袍拂过空气,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属于少年意气的锐利与不驯。
走下鹤影轩的台阶,踏入夜色笼罩的长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