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流阁的夜,沉静如古井。

沈青崖起身,赤足踏上微凉的地板。她行至镜前,就着窗外疏淡的星月清辉,看向镜中影。

面色犹带病后的苍白,长发松绾,寝衣素简。褪尽华服威仪,镜中人显得甚至有几分伶仃脆弱。

她尝试着,以谢云归可能的方式,“观”自身。

非观长公主之威,非观权臣之谋,亦非观那厌弃尘寰、求索真实的复杂魂灵。

仅仅观……此女子。

她的眉黛,她的眼波,她微启的唇,她颈项纤柔的弧度,她隐于素绫之下、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身形轮廓。

还有,她对着镜中影,轻轻启唇,用那副被谢云归异常凝注的、病后微哑的声气,低低唤了一句:

“沈青崖。”

声音在寂静中漾开,带着柔软的质地,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、天然的、婉转勾连的余韵。

镜中女子,因这一声唤,眼底掠过一痕极淡的、属于“被观者”的茫然,与……一缕难以名状的、倏然生动起来的光泽。

沈青崖怔怔望着,望着那陌生又熟悉的形影。

原来,这便是他所见么?

无关功用,无关价值,无关任何经世赋予的意义。

仅仅是……存在本身的光泽。

而她,竟对此“盲”了如许年岁。

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,拂过镜中那“被观”的自身倒影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糅杂着细微战栗与奇异了悟的绪,缓缓漫过心田。

盲区已明。

而既见之后,是继续阖目,权作晦暗从未被照亮;还是,就此步入这片被照亮的、充满未知与危机的,关乎“自我”与“本欲”的全新疆域?

她尚无答案。

然镜中那“沈青崖”,那双映着星月微光的眸子里,有什么物事,正缓慢地、无可转圜地,发生着迁变。

如同冻土深处,被第一缕陌异暖意惊动的蛰种。

结局未卜。

然萌蘖,已始。